“我……我学会改命,就能救他出来了吗?父亲说那些魔修很难对付,我怕他撑不住……”
晋莫如朝他一笑,掏出一个葫芦灌了一口,随口道:“那就要看你多快学会了。”
卢晓千没有太多犹豫,他端端正正两膝一并跪下,往地上硬生生磕了三个头。他病得不清,控制不好力度,硬是将自己磕得满额鲜血,一滴滴渗入土里。
“求你教我卜算。”
晋莫如斜他一眼,对他满额血也无甚触动,只问:“不学剑了?”
卢晓千取下背後木剑。此剑乃他五岁时父亲带着取材所造,他亲手磨的刃、上的油、翻覆晒制浸油,往後每日练剑,从不离身。如今他将此剑取下,用力两端一折——木剑虽钝,剑刃却依旧划伤了少年的手,尤如被毁的不甘。
滴落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积成血泊,卢晓千两手都在抖,他将断裂的木剑放在地上,颤着声道:“不学了。”
晋莫如也没料到这孩子会性格如此倔又如此刚烈,倒是个学剑的人才。然而……他回过身,定定看着他:“真不学了?”
卢晓千摇头,低声说:“在学识卜算,救出弟弟之前,我哪有资格学剑?父亲说,剑非杀人之刀,执剑者君子为仁,以义为胆,我做不到这些,又哪有什麽资格执剑?”
山中森冷,少年发着高烧,满手满脸的血,在风中跪着颤抖。晋莫如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伸手,托起他的脸,看见的是盈满了眼眶不肯落下的泪,顿时便笑了。他随手将葫芦里的玉浆倒了一些在卢晓千脸上,那些眼泪终於随着倒在脸上的液体滴落了,火毒和伤痛也跟随一并消失。
“从今以後,你便是我晋莫如的大弟子了。”
许久以後卢晓千才知道这个衣着住行都简陋无比的老头便是长生门的宗主晋莫如,透天尊主,整个修真界都略有耳闻的大人物。可他当时不知道什麽是卜算,也不知道晋莫如为何就选了他,更不知道长生门是什麽东西。他只知道从今以後,他要学好卜算,将晋莫如教他的东西全部熟练於心,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做那改命之人,救出他的弟弟。
彻底褪去颜色的风车滴溜溜转,一转便转了数十年。这数十年来长生门里常有人传说宗主已有闭门弟子,又有人说宗主不是有弟子,是有儿子了。这些话在长生门里多半流传不了太久,最後总会以一句“你想知道何不自己算算看?”结束。然而山中日子太苦,除了下山寻找贵人,想要寻点乐子便得靠流言蜚语来比试修为深浅,也是长生门一大特色。
卢晓千从不参与其中。他在长生门内活得像一棵树,每日除了参透卜术外什麽都不敢想,生怕一想到数十年过去,那小小的孩童已经老朽成灰,或是遭害於恶人之手,他便再也无法维持本心。幸尔卜象每日皆示以阳卦,这表示,喊他哥哥的孩童还好好地活着。
“卜算之术,为师已经没有什麽能教的了,你所差的只是一点灵性。”数十年过去,晋莫如还是那副老道模样,若是换上套好点儿的衣衫倒还挺仙气凛然的。
“灵性?”卢晓千刚下山见了父亲最後一面,他穿着祭衣而去,现在还未换下,没想到这神出鬼没的师尊会在自己屋里候着,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
“万物皆藏真,你若能看见万物之真,这卜算天地之道才算是踏上了正途。”晋莫如收走卢晓千台面卦盘,将一段黑布蒙其目,道是:“以气视物,以道启真。这便是整个长生门人都想要学,却都做不到的事。你乃是我千算万算算出来的徒弟,若你都不成,就没有谁能成了。”
卢晓千默然无语,他眼前一片黑,既瞧不见东西,亦见不到什麽“真”。他还在想这几日发生的事——山上一年,山下十年,他自觉上山不久,下山才发现卢家已然大变。他的父母已履迟暮,卢家兼营了镖局,目前由他的二弟执掌,而他的二弟也已经有了子女,是个中年人了,就连当年的师兄们都已老去,走的走,散的散。
唯有他,一直未变,是个青年模样。
他一身祭衣走到门前差点没被打出来,幸而卢家父母便在前院,见着他,他尚未言语,两老便知是寿终正寝之时。长生门人在四周镇上皆被敬如仙客,有未卜先知之能。卢晓千亦被不知情的人敬为仙客,他不多言亦无人打扰,都忙着提早筹备卢府的丧事。此等为活人筹备喜丧的事情也是独此一家了,卢父知得噩耗後亦无太多不甘,於他而言,他妻儿三代同堂,长子牵上仙缘,家业兴旺,正如同那许久之前的长生门贵客之吉言:一生顺遂,所愿皆报。
唯有一事,他牵挂至今。
“千儿,你可曾记恨为父,将你送上山?”
父亲模样已与记忆中的大为不同,他看上去再不高大,亦不强壮,如同青松。相反他满头银发,老脸堆皱,口中无牙,看着比师尊还要老朽。卢晓千望着他,以往千般疑问和怨言似乎都不再重要。如果说未曾恨过,那他又何以忍心数十年未曾记挂亲人下山探望?如果说恨,可他亦明白父母爱护之情,又如何恨得起?
“儿子是来结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