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大典于那些尚未加入宗门的修行者们殊为盛事,可对已经步入宗门的低阶弟子而言却干系不大,除去偶见时互相多几句回忆与调侃外,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
他们这段时间需要紧锣密鼓加紧准备的则是另一桩大事——宗门大比。
大比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考校门人弟子修为进展,以敦促门下诸弟子重视修行、勿要懈怠,因此向来点到即止,决出胜负便罢,不许强分生死。
道一宫作为玄门道宗,尊天道重世情,心法本源大多旨在悟道自然,很多修为进境都不显于实战,尤其在这样方寸之间的场合。
然而近古以来,平厓界纷争不断,玄灵两道之间矛盾愈发尖锐。玄门内部屡有天才因此夭折,受挫颇多后逐渐形成共识,各派不约而同开始磨砺起门中弟子临阵对敌的手段。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外出历练时若真遇上人劫,有此经验也不至于仓促之间乱了阵脚,白白送了性命。
即便如此,除去玄天剑宗与战殿这样本就重视武力、甚至主动寻求生死间契机破镜的门派,大多数玄门中人依然还是重视境界超过战力,并不认为以力制人是长远之策,当然更容不下同门相残的暴行。
正因为如此,每次宗门大比都会出现许多久不曾露面的门中宿老,一方面是为了展示修为激励后进,一方面也有看护在一旁以防不测的打算。
我现在在入门弟子大比的现场,与正中间作为比试场地的道场相隔十几丈远,席地而坐,心情很是惆怅。
若不是冲虚此时正端坐于对面的高台上,我几乎以为他有意要害我。他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思,遥遥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当真好定力。
我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无碍,不会在强压之下突然发疯暴露自己血宗内应的身份。冲虚与陆掌教同席而坐尚且安然自若,我这小喽啰还离这么远怎么也不能露了怯。
他瘦了。不过是一群新入门的弟子比试,修为大部分都处在筑基期,最高还未结丹,最低甚至还停留在练气期。其中有几人最近刚筑基成功,周身灵力由于突破时间太短还不能完全收敛适应,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其灵力外散的迹象。任一个元婴坐镇在此便可杜绝可能发生的危险,值得陆参亲临?
三百年风采依旧貌,醇然长厚更胜昔。衣带当风终不改,苍梧朗朗丰神俊。看得出来他兴致颇高,展颜而笑,喜色一直泛上眉梢。至于那一缕在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愁绪,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刚才陆参抵达时我猝不及防只粗粗扫过一眼,即便早已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能,可依旧没记下太多。他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想必就是先前从外面带回来的雷灵根与火灵根新弟子,张景微,莫忧,我心中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一时间陷入沉思。
高台之上,陆燎原自然不知某人一眼之下直接将他给忽略了个彻底,他仔细往底下旁观的人群中寻了半晌方才在一处离道场不远不近、既不在正中央也不过分偏僻却偏偏最不起眼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发现了封铭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啧”,陆燎原咂了咂嘴,环视高台一周,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既无心照看新添的“师弟师妹”,也不与陆参打招呼,提步便欲直接离开此处。
“你去哪儿?”
陆参作为当今平厓界屈指可数的化神期修士,尽管因为几十年前一场变故差点跌境,乃至如今修为也没能弥补圆满,但毕竟几百年前就已经步入化神境界,阳神初成,神念显照周边,即便上一刻还在与别人交流,下一刻陆燎原刚有异动他瞬间就有了感应。
陆燎原闻言止步,半侧回身体,声音虽不冷硬但也没多少亲近之意,“一个相熟的师弟在下面,我过去打个招呼。”
相熟的…师弟?
陆参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为自己近日的忽视而对陆燎原泛起愧疚之情,儿子心气有多高他自然清楚,能有一个视为相熟的同道之人殊为难得。
他点点头,“从前都不曾听你提起过有投契的道友,以后多加走动,不妨引到我跟前见见。”
哼,难道我没提起过吗?
“那人叫封铭。”陆燎原克制住自己迁怒的迹象,没有瞥往陆参身后,但还是带了点轻嘲,“我之前说过,大概掌教事务繁忙不曾在意吧。”
“封铭,那个封家后人?”陆参一顿,不知道想起什么,转眼向人群看去,同时神识外放,却在下一刻尽数席卷而归,暗自一声闷哼,手指微颤。
“就是他,我觉得他很有趣。”
有趣?
思及神识映照下与某人颇为神似的容颜,陆参皱眉,“那人…你…”
他平复内息后似乎想要开口劝阻,刚出声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只余一道坚定的背影残存在陆参的眼角。
他不复再言,眼中却划过一抹复杂与落寞。
吾儿肖父。
当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