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照殿中,各方相峙,隐波暗流之下,实已风起云涌!
只见三个身着黑青长衫的修士立在大殿之中,手捏道诀,指尖灵光凝成一线,围住地上一个伏跪之人,将他手脚并起,密密匝匝地捆成一束,那人虽然着锦衣罗,体貌修丽,然此刻髻散发开,衣衫破败,形如乞丐,虽然被牢牢钳制,仍在不断挣扎。
皇帝瘫坐在上首,惊魂未定地看着阶下,景玟玉站在他身前一步,亦是两指捏诀,呈还护之态,见我们冲进殿来,向我们喝道:“景高律已经疯魔!”
话音刚落,景高律便突然身形暴起,身上衣衫被细捻成绳的灵光割破,又划破肌肤,割进血rou,直至刮骨。他浑身扑扑簌簌鲜血暴溅,一身金线织锦被染成血衣,身上也没有一块囫囵好皮,竟就这样生生挣开三位丰运阁阁老的压制,如从地狱血池中走出的阿修罗一般,眨眼便冲到了景玟玉面前!
可景玟玉尚不及动作,已被景高律凝气成匕,当胸刺入!
景玟玉喉中滞塞,蓦地咯出一口血来,身绵骨软,往地上落去,露出已被泼溅了满面血色的皇帝。
他抢步上前,接住女儿,跪坐于地,一时悲痛大作,化为嚎啕,恸道:“玟玉!”
天上云浪,地上狂风,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有景高律身形游动,忽以诡谲姿态,举起三尺灵剑,向下当空劈去!
这瞬息之间,异状突生,纵是我们驾风御气,缩地成寸,也才将将赶到龙椅之下,挟丰运阁三位阁老一起,撒出数道制敌法宝,六道灵光一同扑去,才将景高律重压于地,不能再起。
然转目一望,皇帝头戴珠冠珠冕鎏,已被齐齐劈成两半,一条血线沿面中直线,滑过天中印堂,悬于鼻下。
他眼中惊愤,目下淌泪,似亲见了人间惨状,又悲又恸,不能言语。
最后只是直直倒了下去。
“父皇!”
“陛下!”
长风吹入殿,挟来片片飞羽,转头望去,竟有白花飘雪,从云中撒撒而落。
如今这才秋中,天上竟已飘雪,来得也太早了一些。
《金龙回天奏》记载:大延元征三十二年,大延太子景高律谋逆,欲咒杀天子以出震继离,jian计造破而暴起谋反,至皇帝盍然薨于永照殿中,景高律亦被当场斩杀。是日,昼如长夜,天降大雪,以酬明君。
宫人领着我穿过回廊,挂在檐下的宫灯轻轻打着晃,太ye池粼粼波光上横卧着一座拱桥,水中供着潋滟的月影。
仍旧是廊腰缦回,虹桥横越,一盏皎白月轮挂在半天,被宫殿的飞檐刺破一角,泠泠月华一泻而下,淹没整座煌煌明宫。
我踏进一座上下皆白的宫殿,屋脊横梁,披挂缟素,殿门大敞着,素织随风飘舞,殿外道场上一群青衣修士结成法阵,正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
景高韵跪在空空大殿中央,身前是放着香鼎,灶台,花瓶的花梨木供桌,供桌前排开三个香几,中间放着银缚山炉,香合,匙,箸,瓶,左右放着银烛羊角灯。桌后停着金丝楠木梓宫。
我在他身边并肩跪下,他没有转头看我,却将手寻过来我握住了我。
“清清,”他轻声道,“你来了。”
我亦轻声道:“韵哥哥,已经二十七日了,今日回去明德殿休息吧。”
他摇了摇头,“明日便要出殡,我想陪父皇和阿姐最后一晚。”
“好,”我回道,“那我也陪你。”
打更的声音裹挟在嗡嗡隆隆的经诵里远远传来,一慢两快,告知现下已是三更。
景高韵挥挥衣袖,灵风将殿门闭合,寒蝉窃鸣,经yin诵唱,都被隔绝在繁絮现世,只将彻骨的凄哀困锁于辉煌的殿堂。
他看起来太可怜,像一个被双亲遗落在人群里的幼童,举目都是陌生面容,此界之中,与他留着相同血脉的亲缘,一日之间便离去三人,从此世间道路,是何等寒凉。
我心中悸动,仿佛从他身上看见自己,坐在小小竹筏上,顺着洛水漂流而下。一个人,孤独地,漂流在此界之中。
所以当看到他眼角shi意,我便忍不住抱住了他,让他可以将脸埋在我肩上,肆无忌惮地淌下眼泪,而不用担心被旁人看见嗣皇帝的软弱。
他的泪水冰冷,但唇舌仍旧是火热的,他向我吻来的时候,我顺从地张开了嘴,尝到了咸咸的苦涩。
他的吻落在我的眉梢眼睫,落在我的鼻尖唇上,落在我的锁骨颈边,落在我的胸前心上,而我回敬以相同的温柔。两只失去依持的幼兽,互相舔舐着彼此孤独的伤口。
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问:“清清,父皇宾天,阿姐薨逝,在他们停灵的殿堂里,我却只想与你做这种事。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弟弟,但我会做一个好伴侣。”
“清清,你如果心疼我,今夜便不要拒绝。”
他最后问:“可以吗?”
我只能点头了。
既非天时,又非地利,但至少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