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超度法事完毕,三秋已经过半,没捱几日,便是月节。
若是十年前,景高韵早就溜出了宫城,京都百姓在月夕有燃灯风俗,每每中秋,天上星街,地上灯市,迢迢相照,城中两个少年,能疯上整夜。但今时今日,虽然好景如旧,却非吉月良辰,传言天极鼎被盗出的九九之期是为开鼎之日,粗略算来,已经就在当下,而景高律和景高音二人恐怕也即将回宫了。
景玟玉道:“刚刚接到密信,说景高音今夜就要回来。”
我惊讶道:“明日才是开鼎之日……景高音不夺天极鼎了么?”
景高律道:“他这个人惯常如此,从来优柔得很,就连当初兴起要去落神山,也是被景高律胁迫去的。”
景玟玉蹙眉:“但我恐怕他们知道父皇已醒,所以让景高音先回来探探消息,景高律不是还在落神山么,看来必是不会轻易放弃天极鼎的。”
我心道,管他现在在哪,注定是要空手回来的。
是夜,河汉悬空,皎月生辉,皇帝宴请朝臣于御园之中,但因体虚神弱,坐了片刻就回寝殿休息,留下景玟玉和景高韵代他主持。
因挂了国师之职,我也分得一张席面,便撑着额头,坐在太ye池边看撒了一地的同僚们yin望月诗,又因我是朝中未见过的新面孔,他们便也在暗暗偷眼窥我。
同僚们个个文采风流,随口道来皆是锦绣文章,只是开始还说着,“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渐渐便有人道,“皎若明月舒其光”,待有人念,“颜盛色茂,景曜光起”,景高韵再按捺不住,起身坐到我身边来。
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不喜欢他们看你。”
我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同我一样,今日饮了桂花酒,酒气入腹,不免气躁,又皱眉道:“你能好好坐着么?把你衣襟紧一紧,肩膀都要露出来了。”
我坐直身体,将衣领往上提了提,拈起桌上酒杯,又抿了一口,蜜酒入口,唇齿留香,风味甚好,又多喝了几口。
他又道:“酒不要喝多了,免得待会儿景高音看见,少不得要……”话说了一半,却又住嘴。
我按着他肩膀,将他往旁边推了推,不耐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唠叨。”
他哼了一声:“清清,今日乖一点。”
我不悦道:“不要管我。”
我心下不快,并非没有由头,本以为朔日时在永照殿中天极鼎已开过一次,望日便不会发作,但许是今夜月华太盛,天极鼎有所感应,又在我丹田之中蠢蠢欲动,然宫中节宴,四下都是旁人,想要召唤鬼郁王前来,不免有些风险。只能等宫宴结束,朝臣们离宫了,独自回到监星殿中,再布下唤魂阵。
景高韵仔细打量了我片刻,大约看出我真的不太愉快,就不再烦我,反倒端起我案上的酒杯,将杯中醇酿一口饮尽了。
我垂着眼,又端起酒壶自己将杯子斟满了,端起来继续啜饮。
景高韵轻声道:“清清,现在别喝了,等待会回去,我再陪你喝个够,好么?”
哄小孩似的语气,但我却不想不买账。
我冷冷问道:“为什么现在不能喝?”
景高韵示意我环视周身:“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抬眼四顾,眼风所到之处,便有人猛地移开视线。
“怎么,”我冷笑,“都看我做什么,我是多张了一只眼睛,还是少长了一只耳朵?”
景高韵揽住我的腰,要将我扶起来:“清清,你有些醉了,我带你回去。”
我挥开他的手:“不是还没见着景高音么,为何不等他来了再走?”
景高韵没好气道:“等他做什么,不是什么正经人,趁早避开才是对的。”
正说话间,却听见身边响起合扇之声,一把象牙做骨的折扇点在了景高韵肩头:“皇弟,你说谁不是正经人呢?”
我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他眉眼深致,笑意盈盈,也在打量着我。
“这位就是……为父皇治好了病的,衍正宗宗主元明真人关门弟子顾先生?”
景高韵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景高音只做不闻,继续笑道:“顾先生,初闻姓名,我便心向往之,今日见你,果然人如其名,潋滟清光。”
我敷衍道:“二皇子殿下亦是高人雅姿,令顾某拜服。”
景高音道:“今日我遇见顾先生,就如钟子期得遇俞伯牙。”
我尴尬笑道:“二皇子殿下谬赞了,顾某不是情趣高雅之人,对音律诗画皆是一窍不通。”
景高音道:“非也,顾先生怎么不懂音律诗画了?分明颦笑如诗,行动如画。”
呃,看来这景高音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心下恶寒,便蹙起眉头,对他道:“二皇子殿下,少陪了,刚刚饮了不少桂花酒,现在头晕目眩,只犯恶心,容我先告退。”
说完就对景高音抱拳一礼,靠在景高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