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本也是修道人,筑基之后在世长年,不再困囿于寿数,然此刻坐在金瓯殿中的,却分明是位老者,纵然肌肤体貌永驻年轻,身姿神态却已然迟暮,就连鬓边青丝,也已初染霜雪,缠绵病榻半岁,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些许病气,又被鬼术消磨了Jing元,话还不到半场,便双目滞歇,如神飞灵走,成了一具空壳。
“……父皇?”景玟玉轻声唤道。
皇帝愣怔回神。
景玟玉劝道,“……父皇,可是倦了?先回承运殿休息吧……”
皇帝仿佛成了稚拙小儿,连一句简单问候都要思虑半晌,才缓缓摇头应道,“无妨,顾先生,请您继续道来。”
“是,”我便继续讲道,“于是那青平川中一百零八名劳役,便被作了鬼术生祭,这才使得陛下您深陷槐梦,难回现世……”
皇帝双唇颤颤,嗓音滞塞,“……一百零……”
他仿佛胸中淤了满腔郁气,几度失语,才长吁吐尽,“一百零八条人命……”
停顿半晌,又突然哼笑道,“呵呵……难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尚且顾忌景家颜面,没直接领兵从执明门杀进来。”
此话说得格外意冷,殿中四人一时忘言,久无人语,只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动皇帝眼前垂下的十二行珠冠珠冕鎏。
皇帝叹道,“你们看我病中这半岁,那孽子可尽了半分心?若不是你们请来了顾先生,只怕大延就要改元易号了。”
景高韵伏在皇帝膝头,轻声道,“父皇……还有我和姐姐在,绝不会让您出事。”
景高韵是皇帝幺儿,从小便多得一份偏宠,景玟玉又是皇帝长女,也从来颇受信重,姐弟二人从来都是太子景高律的眼中钉,rou中刺,皇帝虽然知道几个公主皇子不甚和睦,却从来都作不见,只当他们性情不合。眼前有冕鎏蔽明,意为王者视事观物,不可“察察为明”,然不欲视之微瑕,终到了不得不察的地步。
皇帝摸摸景高韵的头发。
“顾先生,寡人想请您做一场法事,超度青平川一百零八名劳役的魂灵,令他们莫再囚困凡尘,早日归去。”
我礼道,“陛下仁慈。”
出了金瓯殿,景高韵对景玟玉道,“阿姐,若宫中之事传到景高律耳中,只怕横生波澜,务必在二人还朝之前做好准备。”
景玟玉颔首,“我自有安排,倒是你,父皇久病初愈,身体虚弱,这几日你要多加陪伴,协理国事。”
景玟玉又向我看来,“潋清,法事前需斋戒三日,便不去看你了,保重。”
我点头应是。
景高韵又道,“若遇到危险,可以灵力灌注印信,我立刻去寻你,记得了么?”
“记下了。”我无奈道,“不会再弄丢的。”
此后三人各自回殿。
我于监星殿中斋戒三日,清净己身。斋眼、斋耳、斋鼻、斋口、斋行、斋心,并于设坛前沐浴净身。
设坛之日,我在永照殿前做了道场,于Yin坛东面摆上亡人牌位,西面供鲜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荤四素,香宝蜡烛。诵经净坛,抛出清音钟,放出其中魂鬼,众鬼昏然飘在半空,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虔诚念道,“建设法桥,接引幽灵。已离幽界,将入清都,度此法桥,便是家乡,随吾华幡,逍遥前进,法众虔诚,引度金桥。奉请五方童子、桥头土地、桥尾判官、把桥神祗、主宰威灵,接引亡灵度过地狱城奈何桥,洗涤尘心,更换衣裳,返去仙乡。”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诵往生咒,撒金银元,奠酒焚纸。
幽冥之间,忘川之上,升起一座金桥,彼岸似有幽冥众生攒攒攘攘。我于法坛中供奉牲醴,遍燃香烟,请十殿阎王歆享,以求各殿阎王开释亡魂,免受地狱轮回之苦,早日受度升天。又烧灯燃烛,上明诸天福堂,下照十洲洞府,上接慈光,照破幽暗,使苦魂滞魄,随此华幡,乘此光明,出离地狱而升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