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歌简短有力而响亮,它完全由方言组成,秦濯听不懂船员到底是唱的什麽,但随着网绳配合船歌的节奏往上拉,在那一声声的幺喝中看见倾泻於船中间活蹦乱跳的海鲜时,秦濯就算听不懂也明白了船歌中关於收获的喜悦。
四周发出了欢呼声,船中央的甲板降了下去,有三名女子将水袖抛向其中,陷下的地方就出现了海水,形成了一个像池子般的区域。又有几个男人举起一根柔软的柳枝,看似随意地晃动驱赶,那些还在池外满地乱爬的水产们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逐进入池中,只余池面扑腾的浪花显示了这池中的海鲜数量到底有多麽庞大。
当这一切完成後,船员们又集体呼喝了几声,船外的人鱼们竟然也跟着唱了两句,这场收获才算彻底完成。人鱼——或者说鲛人的歌声如想像中一样悦耳动听,可是秦濯更好奇的是为什麽他们也要跟着唱?他们又不是船上的一份子……
“呼!这样便算和鲛人们做罢生意啦,来年一整年都不愁喽!”水碧芊抹了把额头,喜形於色地道,见秦濯还捧着珊瑚,顶着一颗斑驳不齐的脑袋瞧着池子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秦濯无辜地望向她,她咳了咳,自知理亏,连忙拉着秦濯往中间池子走,喊道:“来瞧瞧今儿的货色吧!想吃什麽,都随你选罗!”——这说法竟是和领秦濯上来的男人一模一样的。
难道千海群岛的人都习惯邀请别人点菜的?秦濯心中不解,但提到吃的,他也好奇与鲛人的交易都是什麽,便顺势凑过去看。一看,他发现池中大多数东西他都认识,无非是些鱼虾蟹之类,较奇特的便是海胆、沙星、海肠和贝壳类,只不过……他指向一只猴子状,面如人脸,浑身长毛乱飘的东西,大惊问道:“那是什麽?也是能吃的?”
水碧芊探头一看,朝四周叫道:“是谁把水猴子给扔进了鱼池里?!这鬼东西怕不把鱼鱼吃罗!”喊完便有一女子惊叫着拿水袖去捞,慌张喊道:“是我不小心给漏进去了……这…这就给捞出来!”
看她将那“水猴子”吸进袖中带走,水碧芊才收起不够文雅的一面,咳了咳重新故作矜持道:“那是水猴子,是人淹死在水里变的妖怪,不能吃的,但卖给鬼修能有大价钱,鲛人讨厌这些东西,年年都要塞一堆给我们。”
真是世事无奇不有。秦濯心想,问:“妖怪?鬼修拿它们做什麽?”
“谁知道咧?鬼修吸魂,不是食了增进修为,就是炼作宝器丹药。不光鬼修,魔修也爱这些古怪玩意儿,谁知道他们要拿来做什麽喔。”水碧芊说时眼波流转,语气敷衍,显然未吐实言。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一直催着秦濯“挑午饭”。
秦濯少有与外人谈这修真界的事,刚才水碧芊的话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比方说“妖怪”这词,他就从未在兽王宗或兽修口中听过。启得灵智的兽类与妖怪到底有什麽分别?是否同一样东西?还是有决定性差异?还有鬼修和魔修的事,明释一直只告诉他鬼修炼魂,而魔修则是道心崩溃妄生心魔的修士,可这炼魂、心魔什麽的他也不甚了解,总觉得都离自己很远,不像这些养家活口的门派修士,惯了面对修真界中形形色色的存在。
加上之前被围观的不自在……换句话来说,他是不是……有点被明释保护得太好了?明释是故意这麽做的吗?用意为何?秦濯暗自琢磨,揉白狐的动作不知不觉变快了许多。
白狐明释往上瞧了一眼,默默缩了缩脖子任他动作,不吭不哼彷佛浑然不觉。
“你瞧瞧这些海货呗,都很好吃的!”水碧芊催促道,水袖如灵蛇一般在池里挑起那些大鱼给他瞧。
“有螃蟹吗?哪种好吃?”秦濯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鱼虾还罢,可是来这里後他都多少年没吃过螃蟹了,即便以前对他来说也有些贵,香辣蟹大闸蟹什麽的也不是天天吃的起的,但要说海产品,他还是更想念螃蟹的滋味。
水碧芊一脸惊讶看他,疑道:“你竟然喜欢吃无肠公子……那种浑身是壳的东西虽然rou质鲜美,也太过麻烦了。”不过她也不挑剔贵客的口味,水袖在池中一捞,一只足足有脸盆大,背上驮了座玉质巨壳的紫色螃蟹出现在秦濯面前,两根长长的橘色眼柄与秦濯大眼瞪小眼,外表艳丽得很。
见秦濯望它,它立时举起那硕大如锤的蟹钳挥舞,秦濯不由得後退一步,又忍不住去看他背上玉壳——他从未见过这样背着壳的螃蟹,那玉壳形如山峰扣在蟹背上像镶嵌的一般,足有一袋米粮大,淡黄发青的“山”上有水流冲刷出来的水纹,还有众多看似天然的坑洞,里面不知怎地长了些花朵般的海葵,还有更多细小的爬虫在窟窿间逃窜,远看挺像回事的。
“这是玉景奴,背壳加工一下能卖给凡间的达官贵人,但对我们而言还是它rou多味美的部份更能满足口腹之慾。”水碧芊嘻嘻几声招了招手,一个大汉笑着答应了一声,将螃蟹直接双手扛上肩,朝船里去了。
秦濯瞧得愣了愣,赤壮上膊的大汉扛起一只巨型山型螃蟹的画面太震撼了,而且那螃蟹还在钳他皮rou,壮汉看上去也毫不为意,看得人心里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