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于我而言,如同长兄,亦如同叔父和朋友。”
藏锋闭着眼:“但是我和他之间,在对于魔族的所去所从上有很大的偏差。”
“此话怎讲?”
藏锋挺身坐起,双目放空地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在他的认知中,是不想魔族靠着伤害仙族的方式,或是自残来存活。但他从小跟着横云,被保护得极好,又怎会知,在魔域,不自相残杀或是掠夺,就没有活路。于是在我成年后,便有意疏远他,组建了第一支魔族的军队。”
“你……那个时候便想着要攻打仙族吗?”方卿随蹙眉。
“不算。”藏锋道:“我也同你说过,仙族被杀尽,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组建军队,是靠游击的方式潜入浑沌川。你也知道,浑沌川的城池间距很远,中间会有通行商人,我们便以他们为目标。”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方卿随盯着藏锋,还在等一个下文。可藏锋突然缄口,凝视着某一处,久久没有回神。
那日的情形伴随着金戈铁马的呼啸,由远及近呈现在眼前——
男人深蓝长袍被血污染红,胸口的刀口冒出汩汩鲜血,尚温热着。他用手按住那处,天真的以为这样可以止住男人逐渐消逝的生命。
那是他第一次哭,血与泪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眼眶。男人似乎听到他的嚎哭,抬手为他揩干了泪,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比着口型告诉他——“藏锋,回去吧。”
“他一直不知道我建立军队的事。但后面也起了疑心,于是跟踪我进了浑沌川。”藏锋双手交叉着,挡住了脸:
“可好巧不巧,就是那一天,我们被仙族的军队围剿。他为了救我们,死在了仙族军队手中。”
身后人的手搭上他的肩,捏了捏,藏锋知他想安慰自己,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不必担心,这么多年,我早消化过来了。”
“横云是在你的师父收你为徒后便放弃他了吗?”
“不算吧,其实他来找过师父几次。”藏锋说:“每次都是以吵架收场。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好脾气的师父总是被那家伙气到好几天不愿说话。”
“其实不是气。”方卿随道:“他应该只是难受。”
“对,难受。”藏锋笑了,然而笑意苦涩:“我从那时就知道,师父的心里有横云。”
方卿随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过他?”
哪知藏锋反过来问他:“你觉得我这算爱吗?”
方卿随哑然:“我怎会知?”
“我觉得不算。”藏锋转过头,自顾自道:“我曾经也迷惑过,但后来才发现,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感觉。我是一个只要想要,便一定会抢到手的人。可对他,却没有。准确来说,我对他的感情,是崇敬之上,爱之下。”
“所以你爱过谁吗?”
方卿随在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不妥,只可惜藏锋已然看向他,来不及收回。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企图转移话题:“只是随便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不知道。”
本以为藏锋会否定或者干脆一笔带过,但没料到他真的会回答:“我似乎确实曾动过心,可那种感觉太不真实,让我不敢确定。”
藏锋注视着方卿随面上浮现出一丝错愕,笑意噙满瞳孔:“你这是什么表情?”
方卿随支支吾吾了几声,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明明是他挑起的话题,现在窘迫的人同样也成了他。
藏锋眸中笑意更深,似乎是觉得逗他很有趣。
“好了,不想了。”他撑着头笑了几声,又捏了捏他的脸:“听印血说,你曾去过人界,能给我讲讲那里的事吗?”
“你不是去过人界吗?”方卿随摸着他刚刚用手捏过的rou——稍稍有些红了,但也衬得别处肌肤格外白:“连宫殿都是仿造人间建造的。”
“怎么可能?”藏锋长叹口气,故作委屈地控诉:
“你们仙界的好玉帝可把去凡间的路堵死了。连你们仙人都去不了,更何况隔着那么远的我们了。我也是从横云留给师父的书籍中看到的,有关人族的事。”
“其实,我也只去过一次。”方卿随说:“但我不介意把那段行程中,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你。”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两人抵足而谈,方卿随将令他多年以来魂牵梦萦的一段经历娓娓道来,藏锋附和着他,忍不住感叹人族弱小也忍不住感叹他们生命力的强大:
“依你之言,人族尽是比我等族类先进了数千年。”
“确实如此。”方卿随颔首:“所以我从来都是认为,这世间的每一个种族都不可轻视。”
语毕,两人望着对方,在稀薄的月光中,从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共鸣,不由得相视一笑。
这不是他们第一个共度的夜晚,却是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将自己的秘密和故事剖露彼此的夜晚。
无关风月,与情欲。但胜似过往的每一场鱼水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