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数日前回京之后,除去正常的上朝觐见,云仲璟统共私下里只见过一次司礼,还是当时任务失败,被传唤入御书房中,向对方汇报所见。
而那时司礼似乎早接到探子情报,在听到云仲璟的失败,与方卿随的身份后并未有过多惊讶,反倒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并亲自扶起叩拜于地的云仲璟,告诉他——
“云仲璟舟车劳顿赶至玉京,出现纰漏是常事。云家乃是将门世家,一直护佑着我仙族河山。你亦是一片赤忱之心,当赏。”
司礼没有告诉云仲璟,究竟要“赏”什么,但云仲璟仅从他那讳莫如深的笑,便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至于就算事后司礼送了百匹锦织入云府,也始终难打消顾虑。
“璟儿?”
云夫人见云仲璟走神,忍不住出声提醒。
云仲璟回神,忙挂上笑容:“昨夜睡得晚,现在便有些困了。”
可听了他的解释,面前妇人却不仍然愁眉不展。香炉中升起紫烟,云夫人抚上眉心,腕上佛珠碰到桌上瓷盏,发出一串叮当脆响:
“璟儿,你可知你从小便不会撒谎。”
云仲璟抿了抿唇,苦笑道:“nainai,别问了。”
此时离受赏那日又过数日,可那百匹锦织一直放在仓库里,云仲璟是动也不敢动。云夫人知他处境艰难,云府的担子压在他一人身上,府内上上下下也是寝食难安。
云夫人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数千年来,云府也同她性格一般,在京城世家中,算不得最为如日中天,但也算不得落魄。哪知现在变成了这般……
“nainai不问。”云夫人按住手中虎头拐杖:“nainai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必怕。云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不要觉得这是个担子,他也是你手中矛。”
云仲璟嘴唇干涩,唇上起了皮,颜色有些发白:“nainai……你放心。”
“唉……如果,你的大哥和父亲没有死在西山匪乱,该有多好。”
云夫人杵了杵拐杖:“总好比只有我这么个糟老太,什么忙也帮不了。”
云仲璟心中酸涩,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更不谈不知从何宽慰对方。
云夫人摇了摇头,连叹三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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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接到传唤是正午时分。云仲璟刚同云夫人用过午膳,餐盘还未撤去,大太监先带着一纸诏书跨入院中。
那时日照正盛,云仲璟接过那张明晃晃的诏令时,缺觉脊背发凉。他不敢看云夫人的反应,收好传唤后,便跟着大太监,上了轿辇。
进了宫后,不准骑马或是用骄,云仲璟下了轿,跟随着几人跨过禁门,进到了御书房前的花园中。恰好有人自屋中出来,一身浅蓝束腰劲装,背后一柄弯刀,柳叶眉横竖,杏目含怒。
进了宫还能佩刀,要么是经玉帝首肯,要么是刺客。就现下状况看来,这位女子自是不可能属后者,再看她眉眼英气,与司礼有几分神似,应当是哪个宫的公主。
接着,门内司礼的声音传出:
“云爱卿,进来吧。”
云仲璟整了整衣衫,挺腰踏入房中时,却看到屏风前立着另一名黑衣佩刀男子。此人他见过,以前是司礼的贴身护卫,自司礼登基后,便有意提拔他,用作取代原来方家的职位。
云仲璟对此人没有什么好感,警惕地伸开四肢,任他搜身,待对方检查并无凶器后,再绕过他,往里屋走去。
司礼正批阅一本奏章,听到脚步声逼近就顺手合上,露出笑容:“可曾用过午膳?”
“回陛下,用过了。”
“平身吧。”
“是。”云仲璟低着头站起,无意间看到了书桌上自西山递上的折子。
西山乃古时仙界咽喉之地,南通浑沌川,北通不周山古域,如今却是不见人烟,成了流民匪寇汇聚之地。司礼刚被封为太子时,玉帝畏惧三弟成王势力,将其贬谪至此,而后又过几年,爆发了大型匪乱。
也是那年,云仲璟父亲与大哥相继丧生。
“见到了?”
司礼笑道:“你来的正好,同嫣儿撞了个正着。”
“嫣儿?”
“成王爱女,和丞相之女柳渺絮感情盛笃。”司礼道:“朕打算纳柳氏,她便来劝阻。若不是我身边有人护着,可能她就要拔刀向我了。”
云仲璟看着满面笑容的司礼,不觉此话好笑,只觉心头发毛。
“朕这姐姐,王叔喜欢得紧。她一直不想嫁人,王叔也就纵然着她。只是如今西山那边传来风声,说是成王改了主意,想为女儿快些找个好夫婿。朕这个做小辈的,也当帮忙了。”
云仲璟心如鼓擂,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是何意?”
“只是说说,爱卿何必着急?”司礼笑容更加玩味。
云仲璟低着头,但压抑不住声音的颤抖:“请……陛下明示!”
“朕想将嫣儿,许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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