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真的老了。意识到我其实并不愿意和他和解之后,他居然在床上哭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包含了委屈和心酸的、小声的抽泣。
平时在新闻上看见孤苦老人,我都会感到鼻子酸溜溜的,老无所依的人总是能激起人心底的同情。
可是面前的人,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的孤苦,我的同情心总会马上被他以往的行为所熄灭。
打定主意和我妈离婚那时,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可谓是恶心透顶。他会对我妈使用冷暴力,对她的问话和示好置若罔闻,还会把我妈从头到尾数落一遍,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好像我妈在他眼里从来就什么都不是。
我在他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并不和他对视。渐渐地,哭声变小了,直至消失。
“儿子,”叶平看着我,自嘲地摇摇头,“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你看我,我以为我过得很成功,拥有了一切。结果呢?到老了,能够来看我的,也就是你了。”
我转过头,直面对他,一字一句,“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来看你的意思,是你三番几次的要求。我只觉得烦而已。好了,现在见着面了,我想我们也没有其他话好讲,先走了。”
在我走出病房之前,听到我爸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个词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一个词。既然知道会对别人造成伤害,那最开始就不应该去做啊。
做错了又感到后悔,想用这三个字消除自己的愧疚吗?
别逗了。
走出病房时,我后悔不已。早知道又要被恶心到一次,还不如不来。何况,即使叶平要道歉,道歉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我妈。
他真正伤害到的人,是我妈。在我妈最艰难的那几年,他在做什么?享受和年轻漂亮的新婚妻子一起度过的时光,全然不记得那个和他共同经历过十几年风雨、在他还未发迹之前就陪在他身边、为他照顾家庭的女人。
他能够做出那么狠的事,就别指望被他伤害过的人会以德报怨。
孔子都不赞成那么做。
“允航?”在我想离开这个令我憋闷和愤怒的地方时,听见了这个名字。
这一幕好熟悉,貌似上一次,还是我和容晋彻底分手那一次。我在商场里遇见容晋和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就是那样叫我的。
但是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和我妈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看着我,眼里既有欣喜,又有惊讶。
她朝着我伸出手,“允航?你真的回来了?”
我摇摇头,“阿姨,你认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就是允航啊,”老太太急了,拨着轮椅向我靠近,“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儿子?允航,我是妈妈啊。”
我躲闪不及,被她拽住了衣角。
老太太居然哭了,边哭边抓着我的手,“允航,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呆愣在原地,安慰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有护工跑过来,把老太太的轮椅推开,“向阿姨,你怎么自己跑这里来了?我送你回房间。”
老太太拼命挣扎,动作幅度很大,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用力就从轮椅上掉下来,“我不回去。我要跟允航一起。允航,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妈妈啊,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
这下子,不仅仅是护工跑过来,连医生都过来,准备好了镇静剂,要给老太太注射。
针剂进入老太太体内后,很快起了作用。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拽住我的手也放松开来。
护工跟我道歉之后,推着她要回病房。
我忍不住问道,“她的儿子,没有来看她?”
护工说,“这位老太太的儿子已经去世很久了,这些年,都是那位先生的朋友在支付老太太的疗养费用,定期会来看他。”
护工推着老太太走过之后,我还在原地,想着那位好心朋友的事。
不用猜都知道,除了容晋,别无他人。
难不成还能是那个二百五曹磊?
人真的不能想事,一想,事情就戳到面前来了。
离我几步远的距离,站着的、拿着花和水果的傻逼,不是曹磊,还会是谁?
怎么会是他?
显然地,从他的表情里,我也看得出来,他有同样的疑问。
“你怎么在这?”
我以为曹磊会对我视而不见,两人擦肩而过呢。
结果他竟然有点别扭地问起。
“既然碰上了,咱们,好好谈谈吧。前两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想和你说说,容晋和裴允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