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我爸,在我初三那年他和我妈离婚后,就没和我再联系过。这个我本来都快遗忘干净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跳到我面前。
对方还说,他得了癌症,晚期,时间不多了,独自一个人住在疗养院,希望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有答应,但是对方还是留下了地址,并且提醒我,我是叶平法律上的赡养人。
狗屎!
凭什么那个差点把我妈给毁了的垃圾,在拍拍屁股去过他自己的好日子后,还能恬不知耻地要求我去看他?
他不应该怀着悔恨和愧疚,孤独地去死吗?
就这么搁置了几天,工作一忙起来,我完全把这件事忘后脑勺去了。但是那个电话,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打了过来。
我打算接听之后,马上把这号码给拉黑,“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去的。麻烦你转达给他。”
那边传来的不是工作人员的声音,而是一个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我爸,“叶晨。”
周六一早我就醒了,板着脸洗漱收拾完毕,开车去了叶平所在的疗养院。
那是一个离市区40公里的、位于半山腰的一个小区,规模看起来还行,设施设备也看得出维护得当。
在这里住着,价格可不便宜。
我爸的赚钱能力和他心狠手辣的程度差不多,算得上一流。几十年前,大多数人还死守着一份万年不变的工资时,他就敢辞掉工作下海,不仅没被浪chao给弄死,还真是捞起了好大一网鱼。
在他和外面那女人搅上之前,托他的福,我的日子过得比其他同龄人奢侈得多。别人眼馋的遥控汽车电动游戏,我那都有。
我还写过一篇日记,内容就是变着法地吹捧我爸,说我最尊敬的人就是我爸,我要向我爸学习。
结果呢?没几年,我爸就从我最尊敬的人,变成我最憎恨的人。
那几年,我妈一边哭一边照顾我,我爸避而不见,偶尔回来就为了和我妈谈离婚。他好像一头栽进了蜘蛛Jing的陷阱,无论我妈怎么哀求怎么挽留,甚至在他面前试图自杀,都没能把浪子的心都拽回来。
我爸坚决跟我妈离了婚,把房子和一部分存款留了下来,协议上也写明了,他会负担我的一切费用,当作补偿。
他拖着行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跑到阳台上,向下望去,他走向一辆车,车门那里倚靠着一个女人。看见他走过去,那女人也向他走来,还亲了他一口。
之后两人都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再没见过我爸,只有每月存折上增加的数字,显示着这人还存在。
我妈熬过那几年后,遇到了老驴友,被老头生拉硬拽着到处旅行,还和几个同样时髦的夕阳红们计划过徒步去西藏。
当然被健康状况所局限,没能成行。
我妈挺遗憾的,悄悄跟我说过,她是想徒步去西藏,这样显得虔诚,然后去布达拉宫给咱娘俩求个平安顺遂。
说这话时,可能我妈都没发觉,她已经从过去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具有强大内心的人。
酷得一逼。
停好车,我走进大厅,在前台询问了我爸所住的房间。工作人员引着我进去,房间在六楼,是个单人间,坐北朝南。
路上,工作人员跟我叨叨了几句,无非是说叶先生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过,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希望我有时间能多来看望他。
我不置可否。
当她推开门,侧过身子,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具躺在床上的木乃伊。
十几年不见,曾经高大英俊的、无所不能的我爸,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瘦到极致的病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吗?
我走进房间后,工作人员体贴地将门关上。
我爸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眼睛慢慢睁开,看见了我。一瞬间,他居然开始掉眼泪,声音含混不清,“叶晨,儿子~”
面对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