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景笙顶着凛冽的山风赶路,本就体力衰竭,两手两脚几乎没了知觉,脑子里也乱哄哄的,试图理出思路,又总被储怀宁与储怀玉的脸打断;脚下不稳,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扑在何之洲后背上。
何之洲哎哟一声,差点闪步躲开,刚要反身去扶,蓦地被任景笙握住手腕,问:“你知不知道,来的那队人马是谁?”
何之洲翻着眼睛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说:“你看了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想从他那儿求情没多大可能。我送你回去,让储大少爷和你讲一两句遗言也就罢了。”
从小飞贼嘴里能得到好人称呼的很稀奇,从古至今估计只有关雎得到过这个殊荣。任景笙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气恼,方才被绊了一下,加上山风吹散药性,头脑反而清醒了些,被一道想法击中。
储怀宁所做的事,储怀玉未必半点不曾察觉,他向来心思机巧,只是不曾主动怀疑过大哥。储怀宁为了瞒他,定是找了另一桩案子掩饰。
其中渊源太深,任景笙所知甚浅,再猜不出什么因果。山上消息不灵通,此时储家定然已被翻得底朝天了。那些人或许已经抓住养荣丸的证据,或许没有。
阿玉若是知道自己亲手送大哥上了死路,该多么绝望,任景笙不敢去想。只在心里把储怀宁这个名字狠狠揉皱,又小心翼翼铺平展开。
何之洲见他目光闪烁,忍不住问:“储大少爷救不出来,你怎么办?走么?”
任景笙想了想,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走,我看他死。他罪过该杀头,我把他一截扔山里,一截埋花泥。”
他不能和储怀宁同死,替他收尸埋骨
何之洲噗哧一声笑道:“好啊!杀头的人要被挂城楼,我替你偷。”
二人说话间忽听身后树林中窸窸窣窣乱响,一丛乱草被从下面推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暗道。两人躲在树后,看着里面钻出一枚秃头,浑身满是泥土。老和尚手脚并用从洞里爬出来,见四周无人,松一口气,没等起身,就被人往脑后狠狠砸了一下,直砸得眼冒金星,但没晕过去,喊了两句救命,何之洲眼疾手快,抓起把土塞他嘴里,教训任景笙:“你让我来啊!你都没砸晕!”
任景笙气急败坏扔下石头:“我怎么知道他脑袋这么硬!”细看了看,笑道:“原来是主持方丈,怎么不念经了?”
方丈跪在地上直磕头,让两位好汉饶他一命,想必是自知事发用暗道跑出来,没想到被人抓个正着。两人把他僧袍扒了拧成绳子捆住双手,任景笙说:“有了他倒方便,我自己进去,你不要插手了。” 何之洲犹豫片刻答应,说:“我在山下等你。”目送着任景笙走到山门之前,两侧林立着成排的高头大马。守门的军士问了两句,连带阿笙一起押了进去。
他深吸口气,提起身子跃上高墙,猫儿似的踩着瓦盖,三两步跳进云层一般的老树上。从枝桠间看去,四处都是昏烁的火光,庙中哭喊声响成一片,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人奔逃间反抗,连问也不问就砍翻在地,血从伤口流到树下的土里。何之洲扯下片树叶,树叶都shi得黏手。
好人。他想起关雎说过的一句话,皱着眉头将树叶随手丢弃,反身跃出围墙,潜入层层树影之中。
——在这世上,能不能做好人,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任景笙被押解到一处客房门前,里面灯火通明,纸窗上映出个凌厉的影子。有人进去禀报,把他与方丈一同带了进去,看见秃和尚的惨样子,那人笑了一声,用马鞭抬起任景笙的下巴,说:“你干的?”
任景笙被迫抬起头,见这人眉轻而淡,眼睫却深重,那对招子竟是一黑一蓝的异色,火光摇曳下犹如妖异的宝石。他被这眸光摄住,一时屏住呼吸,恍惚片刻才明白何之洲所谓“不是好人”的由来。
谢轻红。
弑兄叛君的谢轻红。
这人出身将门,据说母亲是谢老将军在边陲赎出的胡女,两年前先皇重病,谢家嫡子与三皇子合谋举兵,被他背后杀了满府,打为乱臣贼子;又率部众助六皇子逼宫,青瓦红墙下遍地的尸首。
谢轻红点燃皇宫之中最为享乐的高楼,火势借风力猛涨,构筑高楼的燕脂木劈啪作响,与尸rou燃烧的腥气混合成奇妙的香,飘出宫墙,飘到城中每一扇紧闭的房门里。
每一个人都不敢打开门。每一个人都能想象出谢轻红盔甲染血的煞神模样。
这样大逆不道的狗,哪个主子都不会留。人们本等着看他风光扫地,然而圣上惜才,封他为北地侯,出外平息叛乱,又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边关平定,北地侯无事可做,就上交了军权,留了一队私兵,平日里四处乱跑,每到一处总能揪出点什么古怪案子。皇帝一贯纵容他,只要每年入京一次拜谒,其余时间随他胡闹。
任景笙没有想到,储怀玉竟能通过关雎搭上这样的人物。他一个愣神,谢轻红有点不满,抬着他下巴的马鞭就啪地抽在脸上。任景笙被打得歪头,脸上皮肤一跳一跳肿了起来,红热难当,忍痛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