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
钟四城看着宋和平最终接过了那双小布鞋和存折,一直紧抿着、透着力竭般苍白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宋和平紧盯着手中旧物的侧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只是尾音带着细微的颤,“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和平……爸…对不住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话音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枯瘦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宋和平没有抬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难过,但这难过并非为了眼前垂泪忏悔的老人,而是为了那个穿着这双小鞋本该拥有的的童年,为了那个到死都念着孩子的母亲,也为了他自己这半生的孤苦。
这份迟来的道歉,太轻,也太重,轻得抚不平任何伤痕,重得让他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英英一直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将这父子之间凝重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没有介入,只是看着。
片刻后,钟四城将目光从宋和平身上吃力地移开,转向了她。
那眼神极为复杂,翻涌着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有对这个儿媳在女儿遇害后表现出的惊人的冷静、果决与运筹能力的欣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悸。
韩玉梅在狱中那查无原因怪病,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夫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手段,让他这个在战场上和风浪里走过半生的人,在佩服之余,更多的是背脊发凉的后怕。
他就这样盯着张英英,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我知道你们有些防身的本事,这世道不有点自保的手段,不是坏事。”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是,凡事过犹不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希望你们……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牢牢记住,守住自己的本心。别让一些手段,反过来驾驭了你们。”
张英英迎着他复杂探究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辩解。
她回答得清晰简短:“钟首长放心。我们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本心是什么,我们从未忘记过。”
宋和平手里紧紧攥着那双小布鞋和存折,看着床上老人油尽灯枯般的模样,心里尖锐的刺痛被一种更复杂的滞闷取代。
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东西我们拿到了。你……好好休息吧。”
张英英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钟首长保重身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两人都做出了告辞的姿态。
钟四城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气息微弱地摆了摆手:“去吧……不留你们了。路上……小心。”
这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叹息。
张英英和宋和平没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轻轻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门外楼梯口,小赵像一尊沉默的塑像般笔直地站在那里。
见他们出来,他立刻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而轻捷地闪身进了卧室,显然是去查看钟四城的情况。
没过多久,小赵便退了出来,小心地掩上房门。
他走到张英英和宋和平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面的表情,语气干脆:“宋同志,张同志,我送你们去车站。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张英英点了点头:“有劳。”
小赵率先下楼引路。张英英和宋和平跟在他身后。
走下楼梯,穿过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客厅,再次走出这栋小洋楼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那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静静地等着。
上车,关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驶出院子,汇入街道。
车厢里一片沉默。
宋和平低头看着手里那双小小的的旧布鞋,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那本存折被他紧紧压在鞋底,像一块滚烫的铁。
张英英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平静。
钟四城最后那些话在她心里缓缓沉淀。
车子开得又快又稳,直奔火车站。月台上,距离他们那班车发车还早。
小赵一直将他们送到进站口,再次立正,朝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宋同志,张同志,一路平安。” 说完,便转身离去,毫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