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来为天子诊脉的太医,自然已不是从前那些,太医院上下都已清洗换血,而宫中也不再有太皇太后的身影。诚如萧嬛所想,太皇太后是个偏心昏昧的老妇人,虽心中没有大恶,但在许多事上都糊里糊涂拎不清,在此次事件中,就因一味偏心母家,而完全被裴行宪所利用。
至于裴家,在严查之下,所有有心谋叛者,如裴行宪等皆是按律当诛,但因同是裴家人的裴濯,救驾有功,甚至在天子被困的消息传出前,就已在暗中救援,在裴濯的请求下,真不知情的裴家人并未被牵连斩首,只是受裴行宪连累,皆被贬到了地方。
萧嬛“嗯”了一声,与裴濯走向了溪边。这时节已是初冬,水边荒草萋萋,尽是衰颓之景,但萧嬛却与裴濯说起了江南,说裴濯将要到任的那处州府,在春和景明之时,将会有怎样的曼丽风景。
一方面外人也没看错,因裴濯本意确实是如此。原先伯父以当年刺杀之事,恐诱他协同谋权弑君,但裴濯在深思时,想起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想起那其中原有几句提及伯父的语焉不详的话,父亲说什么悔恨未能阻拦兄长,裴濯从前未能看懂这几句,而今再想来,不由深思,是否这几句语焉不详就与刺杀案有关。
太皇太后也不寂寞,因荣昌公主同样被幽禁在内,在此事件中,荣昌公主也不无辜,虽同样受裴行宪欺哄,但她对太皇太后所吹的耳边风,曾使得天子处境险恶无比。
“我有话要和裴濯说”,萧嬛看着萧鸾的眼睛道,“单独说一说。”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开口提一提,萧鸾自会替她安排的,但萧嬛也不知能对裴濯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反使得她在面对裴濯时,不知能说什么。
萧嬛心中也牵挂萧鸾,就算萧鸾让她回公主府待着,她也待不住,想要待在萧鸾身边。虽然萧鸾说他已经解毒,但萧嬛总担心他体内还有余毒未消,令太医日日诊看,每日早晚都要亲眼看着萧鸾喝下清毒药汤,一滴都不许他剩下。
太皇太后真以为封锁紫宸宫等举动是在稳定朝廷,却不想她的道道懿旨、她身为太皇太后的权力,是野心勃勃的裴行宪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因彼此都太了解,又对一些事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能掰开明说,在这分别的时候,像就只能絮絮地说些闲话。萧嬛笑说了会儿江南景致后,还是向裴濯致了歉,说裴濯是受了她的连累,不然依他救驾之功,本该留京重用才是。但她话音落下后,却见裴濯沉默须臾,低声说道:“……不……我并没什么功劳……”
萧嬛以为裴濯说的谦辞,却不知裴濯是在说真心话,且说的时候,自己心中也蕴着未解的迷茫。在外人眼里,裴濯是救驾事件中的大功臣,他虽是裴家人,但在暗中破坏了伯父的计划,积极营救天子,忠心无二,也因忠心之举,而保下了不少裴家人的性命。
在裴濯离京前的日子里,萧嬛不是没有见过裴濯,但都是在御前,有时她端着药去催萧鸾喝药,会见到裴濯同一些大臣在殿中议政,而与裴濯单独见面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有。
是否当年刺杀之事,并未是祖父为之,而是伯父在后谋划。裴濯有此念头后,不得不开始怀疑伯父,他静看伯父种种谋划之举,发现伯父并非像因圣上查案而被逼为裴家自保,伯父种种举措并不慌乱惶恐
裴濯也同样要去地方,他有功在身,并非贬谪,到地方上也是要员,只是官阶仍与在京中相同,只是地方官与京官到底不同。
萧鸾实际的心思,萧嬛怎会看不出来,从上车起,萧鸾就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手指拨弄了一路,像生怕她会飞了。等到了城郊下了车后,萧鸾更是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接受裴濯行礼,对裴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萧鸾像就想牵她回车、带她回宫。
事发后,太皇太后已移居九成山行宫,明面上是太皇太后主动离宫休养,但这实际是萧鸾给太皇太后的最后体面。大梁以孝悌治天下,萧鸾不能在明面上对祖母有何惩治,仍需奉养太皇太后终老,只是太皇太后余生都将不能离开九成山行宫。
但终究,萧嬛还是想在长久的分别前,与裴濯私下再见一面,决定在裴濯离京的那日,去为他送行。萧嬛本是轻装简行,微服离宫,但马车在驶离皇城时,车上却多了个人。萧鸾体内的毒虽清了,但醋还清不了,非要和她一起出城,说是也要送送有功之臣。
与她目光对视片刻后,萧鸾还是将紧攥的手松了开来,“……朕在车中等阿姐”,萧鸾顿了顿,又伸手向她,将她身披的披风系紧了些,当着裴濯的面,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说道,“天冷,阿姐还是早些回车上来。”
实在无法安心。
萧嬛觉得萧鸾薄待有功之臣,有心替裴濯请功升官,但念及裴家的罪过,念及萧鸾对裴濯的嫉恨,还是将想请功的话,先咽在了腹中,只是劝萧鸾将笔下的西北苦寒之地,改为了江南。就让裴濯去江南地方上待几年,也许不是件坏事,等过上几年,那爱乱吃醋的天子,也许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淡然面对她与裴濯曾经的婚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