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sp;&esp;晋阳宫的乐坊设在宫城西北角，毗邻太常寺别院。胡氏近来常往这边跑——她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听惯了胡笳羌笛，对音律说不上精通，倒也有几分兴致。
&esp;&esp;和士开今日被召来谱新曲，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她独自坐在敞厅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握槊，黑白棋子错落散置。她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和主簿，陪我玩两局。这府里个个都忙，连个能下棋说话的人都没有。”
&esp;&esp;和士开行了礼，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白子。他是个英俊的胡人，一双绿眼睛像早春初融的湖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安静地垂着看棋盘，只在落子时微微抬起，从她脸上轻轻掠过。
&esp;&esp;开局很寻常，两人各据一角，谁也不急着进攻。胡氏落子轻快，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下着下着，落子便散了章法。
&esp;&esp;她将黑子往盘上一丢，撑着下巴，忽然开口：“和主簿，我家那位听说成亲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闷声不吭，我说十句他就回一个‘嗯’。真无聊。”
&esp;&esp;她把玩着一枚棋子，在指间翻来转去，“跟他说些绯闻趣事他也没什么兴致。你看他大哥，虽说风流骄狂，好歹是个健谈的；二哥长得不行，但很会疼媳妇。我看啊，还是六嫂命最好。”她将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叮当一响，“我咋没这么好的命。”
&esp;&esp;和士开拈起一枚白子，不动声色地往前推了一格。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sp;&esp;胡氏又掷了一把骰子，捡起棋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过他有一件事倒是挺认真。吹箫。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北阙楼吹，吹到很晚才回来。”她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抬起眼，“我问他，他说不会，那玉箫只是装饰。可我有次明明听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说不会？吹得那么好，给我吹一曲怎么了？我是他夫人，又不是什么外人——他宁可对着风吹也不肯让我听，你说他这人！”
&esp;&esp;和士开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盘面上，清脆一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湖水里沉着一枚别人看不见的石子。
&esp;&esp;“夫人何必与一支箫争风吃醋？九郎君后院只有夫人一个。”
&esp;&esp;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末尾微微上扬，像在哄，又像在试探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
&esp;&esp;胡氏撇了撇嘴，低下头，将黑子一颗颗收回棋篓。等她收完最后一颗，敞厅外已是一片橘红色的夕光，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绿眼睛映得比方才深了些。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esp;&esp;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爽利：“罢了，跟你说完我倒是痛快许多。下回再来找你下棋，你可别嫌我话多啊。”
&esp;&esp;和士开起身相送。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她的步子依旧轻快，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抱怨。但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步，回头朝北阙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esp;&esp;他站在敞厅里，将那枚她落在棋盘上的黑子捡起来，收进掌心。棋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esp;&esp;---------------------------------------------------------------------------------------
&esp;&esp;某日黄昏，高湛议事回来。她替他解外袍时忽然开口：“夫君，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esp;&esp;高湛解臂鞲的手没停。“没有。”
&esp;&esp;“那你为什么总往北阙楼跑？”她问得很轻。
&esp;&esp;高湛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那里很安静。”
&esp;&esp;胡氏没再追问，将他的外袍搭在衣架上，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觉得闷，可以来找我说话啊。”
&esp;&esp;高湛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背，喉结滚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胡氏等了一息，没有等到回答，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只是在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esp;&esp;三个时辰后，偏殿庭院里又积了一层新雪，松软莹白。廊下纱灯投出一团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暖色，像这寒夜里唯一尚有余温的呼吸。
&esp;&esp;那只萨珊小犬蹲在阶前，脖子上新系的银铃叮叮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