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确睡觉一向不老实。
明明身后还疼,起初趴着时也还算安分,可睡熟以后,便全然不管不顾了,腿也动,肩也蹭,连被子都能被她一点点卷歪。
梁应方起先还替她理两回,后来见她实在会折腾,也就由着她去了。
没过多久,她便翻了个乱七八糟的姿势,整个人往他这边拱过来,手臂一搂,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睡得沉,呼吸热热的,脸也贴得近,嘴里还咕哝了两句,大约是家乡话,含含糊糊的,梁应方听不清,只觉得那音调软。
他想,她大概又在梦里胡闹。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侧了侧脸,抱着他的胳膊,嘟嘟囔囔地亲了两口,黏糊得很。
梁应方垂眼看她,片刻后,伸手拨开她额前乱掉的头发,又把她往怀中带了点。
他们相拥而眠。
夜色走到深处,于是安稳也变得绵长。
直至清晨散落。
沉确刚睡醒的时候,人还是昏昏沉沉的,眼睛没完全睁开,带着一种刚脱离梦境的茫然,整个人还陷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
梁应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她。
沉确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可恍惚间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神情,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人还没完全清醒,也懒得多想,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慢吞吞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自觉去洗漱,毕竟等会儿她还有课,她今天要准时出门,好以让他刮目相看。
然后——
盥洗室里传来一声惊喊。
“梁应方!”
镜子里,她的头发乱得不成章法。
像昨夜屋里并不是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而是平地起了场妖风,把她整个人卷进风眼里来回拧了几遭。几缕发尾横着飞,一绺翘向天,另一绺又顽强地往旁边支棱,乱得极有层次,极有想法,极不讲道理。
沉确可算知道梁应方刚才那副奇怪表情是从何而来了。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卧室,控诉道:“你刚刚在笑话我!”
闻言,梁应方抬眼看她,神色倒是一派平静。
“没有。”
“你有!”沉确斩钉截铁,“你那个表情就是有!”
梁应方看了她两秒,视线又落到她的脑袋上,其中有一撮头发翘得很挺立。
于是他终究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沉确捕捉到这一点,顿时更气了。
“你还笑!”
沉确简直不敢相信,她又转身回去照镜子,看一眼镜子,再回头看一眼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发比金毛狮王还炸得厉害。
“我怎么会睡成这样?”她难以置信地问。
梁应方已经起身了,倚着门,慢悠悠道:“你昨晚睡得不太老实。”
沉确立刻回头:“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弄好?”
梁应方听了,倒像是真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诚恳道:“嗯,我的错。”
坦坦荡荡。
沉确一噎。认错认得太痛快,反而更让人憋屈。
她一边梳那头炸得无法无天的头发,一边还不忘继续翻旧账:“你刚才就坐在那儿看我笑话。”
“没有。”梁应方说,“我是在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这有什么区别!”
“有,”他说,“前者是笑你,后者是等你自己承认。”
沉确已经快急了。
她把梳子沾了水,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往下梳。可那几缕头发不知哪里来的骨气,刚被水压下去,却又几乎立刻地倔强翘起来。
“它怎么这样啊!”她和头发较上了劲。
梁应方终于走过去。
“梳子给我。”
沉确警惕地看他:“你又想笑话我。”
“不笑。”
“你刚才已经笑了。”
“那现在不笑。”
沉确显然不大信他,可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头发还顽强得像与她有仇,最后只能十分屈辱地把梳子交出去。
梁应方站到她身后,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然后打开水龙头,指尖沾了点水。
“低一点。”
沉确不情不愿地低了低头。
梁应方用指尖替她把翘起来的几缕发尾慢慢压下去,又擦了一点ru霜。她自己方才急,梳得又快又重,头发都掉了几根。
沉确从镜子里看他。
他低着眼,手指在她发间穿过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她也没有乱动,只站在他身前,被他一点点梳顺头发。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发尾,终于被压下去一些,虽然仍有一两缕不大服气地翘着,但总算不再像经历过一场狂风。
梁应方看了片刻,伸手从旁边拿了一枚发夹。
沉确立刻抬眼:“你干嘛?”
“压一下。”
“会不会很丑?”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