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上回谢琢与宋长青一道去了禹城。这地方靠近大周边界,在沱河边上,沱河对面便是北萨,禹城风土与中原大不相同,街面上往来客商夹杂着胡语,是大周和北萨的通商要道。
他们要见的人叫仲玉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太子的影子——他是先太子姜启的遗孤,也是这世上除了被囚于宫中的姜礼外,先帝姜文柏仅存的血脉。
当年太子一脉遭逢大难,外界只知太子妃岑含雁生下长子姜礼,却不知她后来怀的是一对双胎。那孩子降生之日便是祸事临门之时,姜文曜派来的人杀了一个,另一个被忠心家将护着连夜出逃,隐姓埋名养大,便是仲玉华。
他前几年在鹿城露面,铤而走险联络先帝留下的暗桩,也是为告诉姜文曜这皇位你坐得不光彩,先太子还有后人在。姜文曜这几年的确在各处找人,民间也人心惶惶。此番约在禹城见面,是因为镇守此地的韩越将军,韩家世代忠良,韩越本人更是先帝心腹,姜文曜登基后他便自请戍边,二十多年非召不归,是少数几个还能信得过的旧臣。
会面的地方设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面站在韩越乔装打扮的亲兵。这些年经过在军营历练,仲玉华比谢琢想象的要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韩将军坐在上首,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直,只是偶有咳嗽,明显身子大不如前了。
他先讲了如今局势,朝中姜缙与姜闵争储越发激烈,姜文曜迟迟不肯立太子,底下人心浮动,正是用人之际,或许仲玉华可以借此机会重回京城。韩将军说自己年事已高,怕是撑不到大事成就的那一天,此番会面之后,仲玉华便不能再禹城待了,下一次再商议便只能等消息,暗桩往来,步步凶险。
仲玉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坚决道这些年躲躲藏藏已经躲够了,与其等姜文曜或姜缙的人找上门,不如站到明面上,自己把皇位挣回来。
他一拍桌案,恨得手指发抖,眼中含泪,咬牙沉声道:“我父亲娘亲的命都在那狗贼手中,还有我兄长,我如今还未曾见他一面此仇不报枉为人!”说到此处,仲玉华看了韩将军一眼,又看了眼谢琢,胸腔里似乎有团火在烧,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回京城,将姜文曜从龙椅上拽下来。
韩将军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当年太子党覆灭的经过:
有人泄了密,把太子一脉暗中联络的名单和行踪交给了姜文曜,其中就包括谢琢的父亲谢敬山。谢敬山本是礼部侍郎,新帝登基再加上太子病重后他上书辞官,想带着家人远离朝堂,可姜文曜没打算放过任何人。灭门那夜,谢家上下十余口,只有谢琢因自幼被送到外头习武而幸免于难。而他背上的疤,也是因为那日回家被撞见才留下的。
“那个告密的人,”谢琢沉声问,“是谁?”
父亲生前无数好友的面庞一一在脑中闪过,谢敬山为人温和,不曾与外人结仇,而他与太子结交,知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韩将军沉默了很久,说出一个名字——杜彭泽。谢琢拧眉思索,好半晌才从记忆中将这人翻出来。小时候他偶尔回家,见过这人来家中喝酒,与父亲称兄道弟,笑起来声音洪亮。听大哥说,这人还托父亲办过好几桩事。谁曾想到,暗地里却做了姜文曜的走狗。那晚冲进谢家大门的人,正是他招来的。
谢琢脸色Yin沉,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咯吱作响。他的父亲娘亲,他的大哥,还有他年幼的小妹,谢家上下十余口人,都因这人而死。阿歆死在他背上的时候,只有五岁!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趴在他背上,从温热到一片冰凉,谢琢一路往山里躲,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他至今记得那个夜晚,他刨土手指刨得血rou模糊,悲痛欲绝地将阿歆小小的身子埋下。
如今他终于知道仇人是谁了。杜彭泽,当朝丞相,踩着他全家人的血rou爬上去,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是威风得很!
谢琢盯着手里的茶杯,恨不得此刻生啖其rou,可他也知道急不得,不然多年来的埋伏便会毁于一旦。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杀意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宋长青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说话。小院一时安静下来,仲玉华起身给谢琢续了杯茶,红着眼颤声道:“谢大哥,宋大哥,这笔帐我们迟早要算!”
“在座的诸位,”仲玉华环顾一圈,抱拳愤声道:“这些年来为我奔走,那命替我周全,我都记在心里,我替先帝,替父亲,替大哥谢过诸位,姜文曜欠下的血债,每一笔我都要讨回来。眼下我势单力薄,但此仇不报,我此生难安,还望诸位再助我一程,待到来日手刃仇人,我仲玉华绝不相忘!”说完,他深鞠一躬。
众人一经商议,下次或可去桐城,那里更靠近边界,且在韩将军管辖范围内,皇帝的手伸不过来,京城路远,到桐城至少也要一个多月的路程。
从小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禹城的晚风混着沙石刮在脸上,干燥得很。宋长青拉着他去街边一家小酒馆,要了两坛酒,只管给他倒。谢琢喝了两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街面上零星的灯火,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