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的寒风卷过庭院,枝头残存的雪屑簌簌落下,渗入shi润的泥土,散发出初春特有的、清冽又蕴含生机的气息。
朔弥踏入屋内时,绫正俯身在一盆初绽的寒梅前,指尖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微尘。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温柔的弧光。
“绫,”他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商会新拓的长崎航线,有几处关节需得亲往厘定。海路虽寒,但彼处春意应比京都早几分。”
他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一丝室外的凉意,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可愿同行?权当……避寒踏春。”
“长崎……”绫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片微尘。这个名字,曾是她绝望深渊中唯一的浮木,承载着血泪与鞭痕交织的逃亡之梦。然而此刻,心湖只泛起一圈微澜,随即归于奇异的平静。仿佛那惊涛骇浪的过往,已被时光沉淀为遥远画卷中的一抹暗色。
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盛着坦荡的邀请与深沉的温柔。没有试探,只有分享的诚意。
“好。”她唇角弯起,清浅的笑意如同初融的雪水,清澈而安宁,“去看看,也好。”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朔弥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然,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开一缕垂落颊边的发丝,指尖温热:“那便定在明日。春桃会为你备好行装。”
临行前夜,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绫从紫檀木匣深处,取出了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异邦图鉴》。
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时光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她径直翻到描绘着“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的那一页。炭笔勾勒的线条依旧凌厉,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纸面的束缚,一如当年她渴求自由的心。
指尖缓缓抚过那锐利的塔尖。曾几何时,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窒息般的渴望与孤注一掷的悸动,那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灯塔。
如今,指尖下的纸张依旧粗糙,心底却再无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恍如隔世的追忆,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即将与身边人共赴此地的、安稳的期待。她轻轻合上图册,如同合上一个早已写完的旧篇章。
翌日清晨,庭院薄雾未散。春桃仔细地将一件厚实的捻线绸外褂、几件素雅舒适的常服迭入藤箱,又放入一个Jing巧的手炉和一小盒京都特制的梅子糖。
“长崎海风硬,姫様仔细身子。”春桃温婉地叮嘱,目光落在绫沉静的脸上,带着了然与祝福,“此去,是看姫様想看的景,亦是归家的人陪着姫様看景。心境不同,景致自然不同。”
她将小夜揽在身边,小丫头仰着小脸:“姬様,要给我带长崎的糖人儿回来呀!”
绫俯身,温柔地捏了捏小夜的脸颊:“好,姬様记下了。”将小夜托付给春桃,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本身就是“家”最坚实的注脚。朔弥接过藤箱,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绫微凉的手:“走吧。”
海船犁开铅灰色的海水,驶入长崎港湾的刹那,仿佛一头撞进了一个光怪陆离、沸腾喧嚣的异界熔炉。
京都的含蓄、内敛、秩序井然被彻底撕碎、溶解。眼前是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异域活力:巨大的西洋帆船如同钢铁浇筑的史前巨兽,沉默而威严地停泊,桅杆如林,帆索密布如蛛网;
穿着紧身马裤和双排扣外套、头戴三角帽的荷兰商人,金发碧眼、粗犷不羁的水手,头戴斗笠、步履匆匆的唐人劳工,形形色色的人群Cao着晦涩难懂的异域语言,在码头上呼喊、奔忙、交易;
空气不再是清冽的,而是被浓烈刺鼻的桐油、咸腥的海风、浓稠的鱼获腥气、以及各种陌生香料粗暴地混合、搅拌,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绫独自站在甲板最前方,海风强劲得几乎要将她推倒,吹得她鸦青色的长发狂舞如墨色的旌旗,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这片土地——它是逃离的终点,是自由的化身,是黑暗人生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亮。
然而此刻,预想中的激动、狂喜、乃至感伤,都未曾涌现。心底泛起的,竟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个与己无关的、热闹而疏离的梦境。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朔弥高大的身影如山般立在她身侧,恰到好处地为她挡去了凛冽的侧风。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复杂难言的宁静。他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宽厚温热的右手,坚定而轻柔地包裹住她暴露在寒风中、已然微凉的左手。十指交缠,紧密无间。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清晰地穿透了码头的喧嚣和海风的呜咽,送入她耳中,“和你当年……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的,可还相似?”
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暖意和力量,绫没有抽回,反而微微收紧了手指,回握着他。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目光依旧胶着在远方那片繁忙得令人目眩的港湾,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