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云睁开眼睛,看到了那架枯萎的葡萄。
他穿着最低阶的影卫服跪在花架旁,那个新帝登基前夜被一把火烧死在敬事房的刘公公站在他身侧。
一阵穿堂的冷风呼啸而过,萧长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霉菌味儿。他全身僵硬,被万箭穿心的痛苦在脑海中回旋,耳边仿佛还存留着血ye从胸膛中流出,砸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毕竟他是生生将血流尽后才死去的。
他跪在原地,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到了地府还是死前产生了什么幻觉。还没有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刘公公拍拍他的肩膀,尖着嗓子嘱咐:“影卫大人,咱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以后烦劳您多看顾四皇子。”萧长云低声应是,悄悄瞟一眼他的鞋子,普普通通一双蓝布靴,并不是印象中第一次见时镶翡翠的缎面软鞋。刘公公一甩拂尘快步走出院落,一旁低眉顺眼宫女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大人快请进吧,殿下在里屋候着呢。”
她细声细气地说道,语气中竟带了些许哀求的意味,仿佛盼来了什么天大的救星。
这座宫殿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修缮,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的七七八八,连回廊的石砖缝里都长出了青苔杂草。宫女带萧长云穿过那些荒败的造景,通红的耳廓足以显出她的窘迫。萧长云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素髻,身上穿着先帝在位时三等宫女的春装。他强撑着表面上的镇定神色,那个荒缪的猜想在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两层院落后便是主寝殿,这里好歹没有前边那么凄凉寒碜,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宫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引着萧长云走进里间。
“殿下,娘娘指给您的影卫大人来了。”
里间很小,只容得下一铺床榻和一张书桌。床边的铁盆里燃着炭,但仍驱不散透进骨子里的chaoshi气息。萧长云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宫女话音刚落,便听到孩童“嗒嗒”的脚步声,一双绒布的鞋尖停在他眼前。
“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哪怕住在这样寒酸的地方,他的语气中还是有股难掩的傲气,仿佛何该生在黄金屋锦绣堆里享尽世间荣宠的小凤凰。听到声音的一刹那,萧长云浑身一颤,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猛地抬起头来。
炭火盆中有火星“噼啪”炸开,激起呛人的烟雾。面前的小孩儿大约七八岁的年纪,从衣着上看是个男孩,但五官却Jing致的雌雄莫辨,尤其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顾盼间已经开始显露出日后风流薄幸的模样。
“啊!”
孩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撒娇似的抱怨道:“你瞪我做什么!”为了假装威严撑着的一口气泄下去,尾音便带了些许绵软的意味。
萧长云知道,这承袭自他出身南方水乡的母亲,那位因父兄叛乱而早早香消玉殒的先皇后。在他十五岁获恩准上朝听政时,因怕朝官看轻便强行改了去。不过幼时的习惯总会多多少少在生命中留下点痕迹,萧长云记得那人在及冠前夜拉着他喝了半宿的酒,醉后醺醺然间将他按在葡萄架上亲吻,就曾用他许久没听到的绵软的尾音低声唤他“萧卿”。
后来,那人登基为帝,迎娶了邻国的公主为妻。萧长云曾远远地看过那位异国皇后一眼,是个符合世俗一切标准的美丽坤泽。再后来,他为了新晋的宠妃重修后宫,这座偏远破败的冷宫在贵妃令下被夷平砖瓦。当萧长云了结了任务目标带着满身的尘土血迹回到这里时,只看到了满园望不到边际的玫瑰花。
宫女杵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地张望,几乎快要掉下泪来。那孩子故作凶狠地瞪着他,紧攥着小手伪装出强硬的面纱。萧长云深吸一口气,屈起双膝深深跪了下去。
“臣萧长云,见过四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