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怎么知道冲虚老头有可以缓解血种发作的解药,当然是因为我乃正义化身,眼里容不下半点污浊,一眼就看穿了他道貌岸然之下暗藏的腐朽与堕落。
可腐朽堕落的分明是我。
重来一世,我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如今与灵魂无比契合的健壮体魄,而是从截然不同的角度,看清了前世裴重衍怎么也无法看到的风景。
裴重衍一直在高处,抬眼是太上道途,垂眸是天下苍生,他是一个生来便着眼于远方的烈阳,尽管散发着无穷的光亮,却注定看不到近在脚下的Yin影。
回想起从前的事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智商,这是何等的自信,才会盲目地以为身边个个是好人?
事情就是这样可笑,在我想做好人的时候,我总能发现他们的各种好,如今我成了坏蛋,便又觉察出原来他们也这样不堪。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呢?
保持住你们光鲜亮丽的形象,让我不至于太过失望,偶尔在淤泥里憋久了的时候,还能记起来一定要冒头透个气。
可能确实太难了,毕竟世界太美好,诱惑又这么多。
冲虚作为道一宫的元婴长老,而且能全权主管门派开山之事,当然是在宗门内部既有有威望又有有资历。
他的资历深厚到我三百年前就见过他。
三百年过去了,他还在元婴期徘徊,我却还未筑基。
真是成年人各有各的惨痛。不过相形之下,我认为自己处境还是比他好一些。
毕竟我尚且年幼,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他却垂垂老矣,修为再不突破的话只能算着日子等死了。
我辈修道大多为了修长生,筑基之后便可超越凡寿桎梏,元婴期更能达到寿元五百载。
冲虚当年便比我还老,我遇上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有元婴期的修为了,如今三百年过去,大限已近绝非浪言。
可能这就是他暗结血宗的原因吧。
千古艰难惟一死,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从补救,我是亲身经历过的,那种Jing神上的痛苦与折磨让我至今在回忆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回避。这也并非坏事,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罢了。
一边是生命的消逝,一边是道德信仰的滑坡,除了我这种敢于直面风浪在针尖上跳舞的时代之子,其他人无论选哪个都是可以理解的,尊崇与鄙视则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晚节不保可不是一个多罕见的词。
只是我很好奇,难道血宗底蕴比道一宫还深厚,能让他多苟延残喘几年不成?
当年那样忠厚有节的人,可惜了。
可我又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我的接头人——带头大哥——我的上线,是我在道一宫的血宗内应,血种解药的持有者,救苦救难活菩萨。
不仅因为他竟然妄想收我为徒,而且他对我竟然一点都不好奇,仿佛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一般。
倒不是我已经自恋到认为谁不对我感兴趣就不正常,而是这确实有违常理。
说我戾气太盛,却不问我戾气何因。看我灵根罕见,想收我为徒,却又丝毫不过问我出身来路。连陆燎原听说我姓封的时候都好奇地追问了两句,他一个久经人事的老爷爷,焉会如此疏忽?
况且之前陆参说要过来的时候,他表情看上去比我还要心虚三分,要说心里没鬼我是半点不信的。
倘若真猜错了,羊入虎口也不是什么大事。误会而已,大不了暴露身份,想来冲虚也不会为难我。
到时候若远在逍遥阁的师父还认我是他不肖徒弟的话,说不得我还能回去继承本门万年家底。
虽然我愧对师父,也自认此生无颜再入逍遥阁,但若是师父主动些,看穿我坚强外表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我当然是愿意的。
无论如何,即使我不愿再自陈逍遥门下,逍遥阁总是我最大的底气和倚仗。哪怕万不得已当真对上陆参,既然敢来道一宫我自然不会心怀侥幸,那时我也敢说上一句“何惧化神?”
化神而已,就你道一宫有吗?血种而已,就你血宗会解吗?
我裴,呸,我封铭一招大召唤术,待我师父当面,尔等全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冲虚突遭夜袭,却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嘴里却说着意味不甚明了的含混话语。
“算算时间,你也应该要来寻我了。”
我就像个似乎想主动投怀送抱的失足少男,眼里哗哗哗的感动,为冲虚老头的料事如神与智珠在握恰当地流露出崇拜敬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