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虎躯一震,心下一沉,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陆燎原直觉不假,我与他确实见过。
他就是那位曾经稍过我一段路的“好心人”。
说是巧合其实也不算巧合。
封家虽然年年进贡,勉强搭上了道一宫这条大船,但其实与道一宫相距颇远,反而与同是十大之一的器宗更亲近些,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族人的心理倾向。而且即使搭上了道一宫的关系,但也不是封家子弟人人都能拜入道一宫的。
据我所知,当初道一宫与封家的约定是,一旦封家出现火系天灵根或者由火系变异的雷系天灵根后嗣,则必须拜入道一宫,不得另投他派。而作为补偿,道一宫会对封家予以庇护,并且准予封家每九年指定一名二十岁以下的弟子参加开山大典,若没有通过试炼,则可以拜入道一宫下属宗门,直接成为内门弟子。
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毕竟封家需要付出的只是每年固定的供奉罢了,这点损失也完全可以倚仗道一宫的天威从其他渠道找补回来。若非封家以火灵根起家,且祖上出过雷灵根的大能,后代偶见变异,这样的好处也轮不到封家头上。
说起来,当年我在测灵境上测出雷灵根后又浮现出风灵根的刹那间,封家自老祖宗以下全体转瞬大喜大悲的的表情真是让我笑了好久。
因为多出一条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风灵根,我才幸运地逃过一劫,没被当即强索到道一宫。
可后来那些老家伙们依然贼心不死,还是想把我塞进道一宫来着,得亏我提前意识到不妙,连夜留书往器宗方向跑了。
再后来,再后来我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说封家没了,除了尚在宗门修炼的族亲和偷偷溜走的我,全没了。
我重修一世,早已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但见过不代表自身经历过,经历过也不意味着愿意再经历一次。
诚然,血宗预谋已久,动如雷霆,一击即破。而我一身修为从有到无,即便当日在家中估计也逆转不了大局,无非是多送一条人命。可万一呢?
万一我赌死一战,其实能护下封家,哪怕只是让一部分人走脱。万一若非我偷逃外出,家里老头子老太太不必因为出来抓我分薄了力量导致相继惨死,而是能挨到道一宫来援。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让我日日夜夜切齿拊心。
终究心难安。
终究意难平。
等我一路跌爬滚打赶回封家废墟的时候,封家上下已经连坟都立好了。
在祖地里一座连着一座,甚是整齐,就是太安静了,让我十分不习惯。
封家上下都主修火灵根,一群老头老太、壮汉少年、七大姑八大姨平时嘴都跟炮仗似的,指哪着哪,我以前最烦他们叽叽喳喳大嗓门。
有火灵根了不起啊,我上辈子火系天灵根我骄傲了吗?谁不夸我玉树临风骄阳当世,我话不多说难道就不强了吗?我没了火灵根难道就不能活了吗?一群半桶水整天瞎晃荡。
然而当他们再也吵不到我的时候,我反而怀念起来,总希望能再听听,哪怕一句话也好。
毕竟我那会儿并不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便伤心到极处,也没法再号啕大哭。只会目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到天荒地老。
我就是那时候遇到的陆燎原,四年前的他也是今天这般潇潇洒洒的贵公子模样。最大的不同之处大概是他那时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感,人也没这么和煦,特别固执还不爱搭理人。
当然,我更不乐意搭理他就是了。
彼时道一宫直接去堵了血宗山门,杀了两倍于封家上下战死的人之后才撤走,陆燎原大概是被宗门长辈带来封家料理后事权作历练的。
我是不知道他名字,但甫一看到他那张脸,再感受到他周身充沛的木灵力,便心有所觉他是道一宫的人,不由心生抵触。
他亦不知道我名字,但看我一直守在封家祖地,又一副苦大仇深几欲寻死的样子,也知道我定与封家有牵扯。
也不知道他动了哪门子恻隐之心,偏要带我回道一宫,我自然不肯。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严词拒绝之后,他居然趁我不备将我打昏强行带离了封家。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远行千百里地了。
不过他也是蠢,居然以为我看不到封家认不得路就会乖乖和他回道一宫。岂不知,我封铭就是死,当场从天上跳下去,叛变去血宗,也决计不愿意去道一宫的。
所以我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曲意逢迎,等到了一处修真城池的时候哄他一起偷偷去集市玩,然后就趁机溜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可惜我的风雷双灵根太独特了,底子不经查,不然倒还能糊弄过去。
眼见避不过去,我偷偷给了冲虚道长一个求救的眼神,然后转身,面带微笑无懈可击:
“封铭见过燎原师兄,四年前我确实与师兄有过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