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又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那是封存已久的记忆。
他又看到了阿阙。白衣青年站在那块山石之上,像是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罡风凛冽,吹得他衣带纷飞,仿若餐风饮露的姑射仙人,即将要乘风而去。
然而他的指尖却泛出淡红的颜色,于冰雪的苍白中点缀着rou体的鲜活,呈现出一种矛盾而痛苦的美。
天宫之上,就如万年孤寂的雪山之巅,是那样的清冷,寂寞,足以冻彻任何温度。可他却是个活着的人啊。
那时少年便想,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他不冷么?
也许他生来就是冷的。然而,当这个人转身看向自己时,眉宇间却突然多了一份奇异的生动。
藏在冷淡眼眸后,隐在漠然神色中——那时他便看到了,层层冰雪掩盖之下,那颗炽热滚烫的心。
在天台云顶初遇阿阙的时候,他是为了什么,而决定走上去搭讪的呢?
是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还是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
那就是生命中的劫数。
是蝴蝶觅花,飞蛾扑火,是梦是幻,也是缘。
然而,在所有这些情绪之外,却还存了一丝微小的怜悯。
想要让那个人,温暖一点。
因为他看起来太冷了啊,像是个快要被冻僵的人。
神阙被分为内宫外殿。外殿也分内外两层,可去得和不可去得。而内宫就连神君也不能轻易涉足。
那天少年带着阿阙偷偷跑进内宫,宫门外悬着一块匾额,写了太清宫三个字,阿七便认准了这是重要的禁地,非要进去探查一番,寻出些机密不可。
阿阙被他拉着,只得无奈地随他进到宫殿里,两人逛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什么宝物秘籍之类的东西。
这道宫陈设极为简朴,甚至有些清苦。然而其中的一砖一瓦却都用了极好的材料,整座殿基皆是由洁白的玉石砌成,壮丽而庄严。然而除此之外,里面竟什么也没有。
在最里层的静室,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少年终于有所发现。
墙壁上悬挂了一幅画,他走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瞧。画的是个青衣人,但不见面容,只见一个背影,模模糊糊,渺渺茫茫,叫人不知其所以然。
幸而旁边还题了几行小字,是一首前人的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阿阙盯着这幅画和这首诗,脸上竟然罕见地显露出强烈的惊愕悲痛之色。然而当时阿七并未注意到。
少年翻来覆去地把这诗读了几遍,也琢磨不出其中的深意。
他盯着那个悔字,暗忖道,或许这位画师曾有一件悔不当初的平生恨事,正是与这画中人有关的。
他起了点好奇之心,又觉得有些失望。少年没有找到他想象中的重要机密,意兴全无地拉着阿阙回到宫外。
那时,他未曾注意到——
阿阙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画,眸底结满静湖秋水般深深的悲伤。
阿七从梦中醒来时,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他只记得,阿阙……阿阙是谁?自己拜别师父,离开神阙后,就来了北邙山,要办一件……办一件什么事?
他隐隐觉得不对,然而脑子昏昏沉沉的,下意识不想思考更多。
全身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堵住了,有种呼吸不畅的窒塞感。
他心头烦闷之极,信步走到溪边,蹲下身,鞠一捧清水浇在脸上,溪水寒凉如冰,沁人心脾,索性就着这水洗了把脸,终于感觉心胸舒畅了些。
他走出房门,眺望着远处层叠群山,云雾依稀,人烟杳杳,百花夹道,此地宛如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花香隐然,在早晨熏风煦阳的吹拂照耀下,少年仰面躺在树下,随手捋了截草根放进嘴里嚼着。
树边有个小亭子,里面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是一坛开了封的桂子酒,琼浆玉ye正散发着阵阵醇美芳香。旁边摆满了新鲜的瓜果和点心。
白衣人倚着亭柱吹笛。笛声入云,轻轻悠悠地吹落了五月的梅花。
阿七转头去看他,两人相距不远,却像是隔着重山远水。
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
姬千夜停下吹奏,抬眼看他,无声询问着:喜欢吗?
阿七走过去,单手抓起酒坛,往嘴里倾倒,澄碧的酒ye大部分涌入喉中,余者则滑过脖颈皮肤,蜿蜒而下,在锁骨处堆积了小小一滩晶莹的水迹。
饮罢,方道:“痛快。”
虽然如此说了,脸上神色却并不见任何满足喜悦之色。
反而眉宇之间,尽是郁结难解。
他坐下来,不自觉yin出那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瞬之间,记忆猛然涌上脑海,令他记起昨夜那个梦。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阿阙,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