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困于满水囊中的一只猫,如果撕开囊的最薄弱之处,溺水之局自然就解开了,但如果装在袋中的是一只蚂蚁,是否能知道自己身处囊中还两说。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与他父亲的不同,长大后的陆熙脱掉了那层温柔的外壳,长出满身黑色尖刺,推开所有人,而且他要主动去伤害那些曾经刺痛他的人——妖类,所以他理所应当地,加入了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对妖机关,天师省。
“久仰,在下陆熙。”
金乌是传说中的大妖,逐月而食,很难相信有通天的大妖会为了吃两盘点心而让金乌停滞。
又想起阿甘,分别前他的神情着实奇怪,仿佛对陆熙的身份有另一层的猜测,但是他不是只是一个荒漠部族的普通人吗,知道那些事情的人应该很多年前就死光了.......但这里是幻梦,我所见到的又有几成真呢?如果此阿甘非彼阿甘,这个“阿甘”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信息呢?两句不离陆熙,应当是熟悉陆熙,但又不敢确定......啧,好像知道是哪一类人了。
路线并不是一直向前的,有时候会发现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前三个石堆附近。诡异的是天空始终挂着那一轮明亮的弯月,丝毫不见太阳出来的迹象。
找到第十七个石堆时,留下的不再是指引方向的箭头,一圈碎石子围了一个圈,中间是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石子,上面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淡淡血印。
鼻子突然捕捉到一阵熟悉的味道,陆熙,血味,在地面上,非常淡。荷之士闭着眼趴在地上,鼻子翕动,努力辨认气味的来源。
当确定了敌意并非冲着自己而来,荷之士有几分对陆熙的担忧和放松。对方的目的只是想要束缚手脚,并没有现在就取人性命的意思,还不如在这里休息片刻保存体力,荷之士于是在地上躺了下来。
沙地上隐约露出五六块碎石,都不过掌心大,一晃眼就容易将其忽略过。它们排列成一排,像一杆没有尾羽的箭,指向偏离宫殿的一方,他将表面的散沙吹飞,发现在石子多的那端附着了三点莲花状血印。
荷之士蹲坐在沙地上,无意识舔舐自己的嘴唇上的干皮,用牙齿咬掉后,干燥的风一吹就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团乱麻。
小熙受伤了吗?他现在是否平安无事?他和我一样行走在这沙漠中吗?这是他留给我的方向吗?
荷之士四处查看,附近只有这一处标志,空气中血味很淡,反而是其他石子上陆熙的味道重一些。
荷之士抬头看向头顶,不染纤尘的夜幕像一块干净的过分的画纸,早些时候还能见到的星子也隐去了光辉,它们不愿意眷顾在这片被黑夜霸占的领土,金乌是否也忘却了这片永恒寂静的沙脉?
这时又看向那仍然在不远处的宫殿,和一直没有变的天色,荷之士想起了以前听到的一些流传。
一旦开始无聊起来就不自觉地回忆,这面伪造的夜幕像极了那个火光重重,充斥灰烬与污秽的的无星夜晚,满身伤痕的少年带走了他的珍贵的玉,再也没有回来。时隔多年在异地再一次见到小熙,他已经从一个小肉包子长成英俊的侠客,挺拔修长的身形看上去充满了力量感,记忆中躲在暗处瑟瑟发抖面目模糊的小孩儿早已远去,那个位置完全被这个青年占据。
人族有一种神秘的机关巧术,能将人困在一块地方里,进出不能,妖族也有类似的妖法,可以捏造一片独特的幻境,比如幻境和梦境。
东南西北的符号都见过了,可能遇到来不及留下标记的情况,如果它仍然是一个指引图标,他是要去哪里?
他年纪轻轻就大放异彩,加上他养父的鼎力相助,奔波几年就拿下高官厚禄,从某种方面也算实现了他父亲当年的愿望。但陆熙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他经常丢下正四品的官服,连夜离开京城,去到他全然陌生的城去杀刚见面的妖。
之后他就沿着陆熙留下的石堆前进,每走上一段时间就能发现新的指向,他稍稍定心,这样走下去至少能跟随上他的步伐,好像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有人陪伴他前行。
他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天师省的,捉妖门的,京城的,一把对妖的不问对错不分善恶的冰冷屠刀。
他像一叶小舟,在危机四伏的沙漠之海中迷失方向,那高耸的沙丘似浪涛耸立,随时都能将他淹没。
荷之士注视那双湛黑的眸子,明亮又坚毅,里面藏着刀刃,有着这样眼神的人,是可以为了某个目的而燃烧一切的人,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在一个虚构的场景里,追逐不存在的塞拓皇宫,最后精疲力竭,累死驴跑死马,倒在这永不日出之地,或许这就是幻梦主人的目的。幻境和梦境当然有出口,当达成某种条件或者破坏一处关键窍门,就可以让幻梦没办法继续维持下去,就像没有支点的桥必然会轰塌。
可能比那蚂蚁好上那么一点点,不会怀揣着绝望与恐惧死去,但即便知道身处囊中,如何破囊而出仍然不得其解,就算知道破囊的方法,没有尖利的爪牙,依旧撕不开这坚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