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卿随做了一个梦。
梦里荒漠绵延无际,浓重的黑雾压在平原上,看不到前路,亦瞧不见归路。一个白发女孩茕茕独行,赤着脚,脚脖子上系着个铃铛,等风一吹,便飘出渺远的响。
她走了很久,直到齐肩的短发逶曳于地,身影变得修长。
“你还要跟吗?”
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方卿随。
方卿随一怔,因为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却没想到她能看见。
“因为我是鬼王。”她望向遥远的地方:“任何灵体都不能逃过我的眼,我亦能清晰猜透你们要干什么。”
方卿随见她又要迈步,便想着跟上,但双脚好似被禁锢在原地般,怎样也动不了身。
“我要去忘川。”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雾之间:“那个地方,就算你是鬼王,你也不能去。”
“等等,别走!”
“你还是快点回去吧,那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她不曾停下,继续往前走去:“何必执迷于跟随我?”
方卿随望着她萧索的背影,胸口宛如遭刀一下一下剜过,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灼烧了心尖。
“因为你是我的娘!”
她终于停下了步伐,风将她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翻飞于空中。对面那人颤抖着双唇,悲恸地望着她。两厢对视,皆是默然,但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卿随从没叫过她娘——从前是她不让。后来是他不想叫。
她突然笑了起来,狂笑不止,笑到弯了腰,眼角渗出泪花。这么多年了,她早已忘记快乐是何种滋味,就连方瑾瑜去世,她也没有如愿以偿地尝到,现今却因为这简单的一个字顿悟。她觉得自己很蠢——原来自己追寻了那么久的东西就在身边,而她只想着往前跑,忘了顾及左右。
“孩子,回去吧。”她清澈的双眸中一片暖意,身体却一点点化作光点,飞入了空中:“此生是我辜负了你,做出了很多愧对于你的事。但好在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你比我好,方方面面。”
在完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以后,记着,为自己好好的活着。”
“等等——别!”
方卿随伸手想要去抓,可每一碰到,那光点便从指尖穿过: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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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城郊小道上,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几人的行李,令他不得不蜷起腿。他被方卿渊抱在怀中,倚靠着的胸膛温热而结实,却无法平复纷乱心绪。
“梦到什么了。”
方卿渊长眸微动,用指腹抚过他眼角:“还记得我是谁吗?”
“哥……”
方卿随抬起头,迷惘地看着对方:“印血呢?”
方卿渊似乎也没料到,他醒来后第一句竟会问印血的去向,面部肌rou稍稍动了下,浓眉微拧,下颌线也是紧绷。
对方的默认好像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方卿随只觉血ye一瞬冷了下来:“她……死了吗?”
“嗯。”方卿渊像是有些担忧他会失控,放柔了音调:“她给你留了块玉佩,说是要你给平江侯夫妇。”
“还有呢?”
“她要你回鬼域去找逐月,告诉她,她去世的事。”
“……”方卿随捂住脸,疲惫地揉了揉。
方卿渊摸了摸他的头,又将那枚玉佩从怀中取出,递给他:“别伤心了。”
“我……还好。”方卿随接下那枚玉佩,苦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和她之间本该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怎么说……”
“不知道就不要想了。”方卿渊把他的头按在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发。
方卿随“嗯”了声,盯着那玉佩出神——
玉上刻的是女娲补天像,女娲乃是上古十神之一,亦属创世之神。那时鸿蒙初开,人界仙界魔域鬼域皆是一片浑沌,包括创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三界皆是联通。后来祝融大败共工,后者怒而触不周山,天柱倾塌,女娲与部分选中的上古氏族炼制五彩石,补齐罅隙。那一批上古氏族因常年汲取天地灵气,而成了最早一批的仙族。
而女娲也因拯救了苍生为后世所歌颂,成为了博爱,奉献的象征。
只不过,鲜有天界女子将女娲作为玉配图样。
忽然,有股暖流自他掌中淌出,顷刻浸润进五脏六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却发现那处凝结出一个金色的印记:“怎么回事?”
同样的印记,印血头上也曾浮现过,方卿渊蹙眉:“印血说,你继承了她的力量,或许这是你身为鬼王的标志。”
“我……”方卿随哑然:“鬼王吗……”
他这时才想起,在梦中,印血也好像对他说过“你是鬼王”之类的话。
“对了。”他低头凝思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方卿锦呢?”
话音刚落,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