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希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望无垠的山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树梢上却冒出了嫩绿的芽儿。
他觉得这里有些眼熟,试探性向前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水,湖面上大块的碎冰沉沉浮浮。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他想起这是哪儿了。
怎么忘得掉呢,他在这里到达了最美好的天堂,也在这里跌落了最无望的地狱。
伊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格斯不想回头,他的身体却自发地向后转。
大捧的罗格萨花映入眼帘,那鲜艳的颜色仿佛烈火在灼烧他的心。
他眼睁睁看着伊莱单膝着地,将那捧火红的花放到“自己”伸出的手中。
他看着伊莱轻笑着,说出了那句支撑着他往后数十年在陌生的宇宙中奔波拼杀的话:“我想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和你共度余生。”
画面陡变。上一秒还是山林冰湖,单膝着地的爱人和大捧的罗格萨花,下一秒就是衣香鬓影,管弦呕哑,妆容Jing致的女孩举着一杯红酒,一脸志在必得地看着自己。
达莲娜·沃lun,索菲娅·沃lun的妹妹,一个与她姐姐截然不同的女孩。
一个,疯狂地痴迷着伊利亚·格里芬的,女孩。
“我不在乎伊莱有多少情人,我只要他成为我的丈夫。”
”迎娶一个平民,还是一个男人?你会让伊莱成为整个东区的笑柄的。“
“我能给伊莱带来沃lun的友谊,而你需要付出的,只是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位置。”
格斯已经发现,这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他无法干涉梦中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他看着自己将加了药的酒递给毫无防备的伊莱,看着自己扶着伊莱提前回到房间,他为达莲娜·沃lun打开门,然后在外面将门牢牢锁住。
当身后传来巨大的踹门声,他也感受到那扇门在剧烈的震动,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头。可他也只能看着过去的自己背抵着门,泪流满面。
震天的响声突然消失。
门外的人怔了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紧紧握住拳头,全身都在颤抖。半晌,他忽然发疯似的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钥匙就往里冲。
格斯知道他此时已经被后悔淹没——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自己的嫉妒心。
可是,已经晚了。
屋内出乎意料的整洁,达莲娜·沃lun倒在床上,另一侧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微凉的夜风吹散了室内原应有的甜香。
格斯看着自己焦急不已地冲到窗前跳出去,残留的玻璃在手臂划下深深的创口也毫无所觉。伊利亚毕竟中了药、身手没有往日利落,沿途踩碎了不少落叶的碎片挂断了不少树枝,让他沿着踪迹成功在冰湖边堵上了。
”伊莱,我——“
话没出口,就被伊莱猛地推开,只能看着心爱的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入还飘着浮冰的湖面。
水花四溅,一圈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逐渐模糊了画面。
格斯猛地睁开眼,入眼是治疗仓银灰色的顶盖。
他觉得脸上有些冰凉,缓缓抬手拂拭,不出意料地摸到一手泪水。
还是哭了呀。格斯低笑。他还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一次次被伊莱拒之门外的时候流尽了。
那时的格斯有一肚子话想说。他想告诉伊莱自己知道错了自己后悔了,想和伊莱说你上我吧我来帮你解药性。可是这些话当时没能出口,就再也没有出口的机会。
发了高烧的伊莱自有格里芬家的侍从Jing心照料,原本贴身服侍的格斯却只获得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伊莱疲惫憔悴的样子,仿佛耗尽了所有的Jing力。
“是你下的药。”
“是。”
“有人逼迫你?”
“没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被伊莱前所未有的虚弱模样震住了,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为自己辩白一句。于是这二十个字不到的对话轻易地斩断了他和伊利亚·格里芬所有的未来——伊莱知道他可能有诸般考量,却只关心他的行为是否出自自愿。
伊莱不会留一个会自作主张甚至可能反噬的人在身边,再喜爱也不会。格斯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那时候却像是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一样,满脑子都是为了伊莱牺牲自己。
于是山盟不复,海誓成空。
就着顶盖反射出的模糊影像,格斯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脸,然后打开治疗仓,稳步走出。
幸好他还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格斯抵达顶楼的办公室时,伊利亚正在训斥部下。
说“训斥”也不对,其实就是伊利亚沉默地叩着扶手,那个可怜的家伙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格斯推开门时,甚至听到了他如释重负的呼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