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景笙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要寻找的药方究竟是什么。练字时想:兴许是诊治过什么疑难杂症;念书时想:或许一碗下去就能迷倒人三魂七魄。
低语时想,睡梦时想。
可他从没想过真正会面对的是这样一番场景。储怀宁轻轻握着他手腕,不需太用力,任景笙就跟着往下走:沿着逼仄的石阶与chaoshi的墙壁,插几支摇摇欲坠的火具,像被张大口的长虫缓缓吞进腹里。
石阶衔着一根根粗壮木桩并列而成的牢笼,另一侧则挖空了,摆着许多木制的刑台,倾斜向下,系着绑缚四肢的锁链。刑台上血迹斑斑,地下七零八落散着几枚瓷碗,里面有尚未喝完的药汁;正下方则每个都接着一只木桶,年深日久,木质被血沁入,幽红黯淡,竟似价格昂贵的漆器。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人血混合的腥味,像黏着的胶质,轻轻一碰,整个人就要沉入其中。但储怀宁显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气味,淡淡说:“你来看吧。”
任景笙走下去,撞开那团胶质的空气。
牢房里挤挤挨挨,住满了肚腹鼓胀而四肢消瘦的女人,像一只只装在木盆中的青蛙。她们听见有人进来,第一反应竟不是求救,也不会叫喊,而是拼命捂住肚子,慌乱地朝牢房最里侧爬去。任景笙木然地转过脸看着储怀宁,他心思灵巧,联想到刑具的样式,哪还会不明白这养荣丸的原料从何而来。
储怀宁叹息一声:“你是很聪明的。”他顿了顿,赭色瞳仁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似妖似邪,“其实储家本来也只做正当生意,很赚钱,但觉得不够。正巧有个祖上曾做过太医的商女嫁过来,很有几分心计,掌家之后拿出祖上传下的药方,据说能让人活得久些。”
他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奇特的,无非是用女子,有的是乡野买来的,有些是官宦家的罪女,没了也不会有人查。割了舌头,使她们怀妊,片刻不离地喂那些奇花异草,等五个月一过,就用药使孩子掉下来,rou泥捣碎了做药丸。”
怀育一个孩子是很难的,需父Jing母血,十月日夜磋磨,最后经历彻骨撕rou的痛。
但杀一个孩子,只要一碗汤药而已。
任景笙甚至觉得有点可笑了。但他笑不出来,只觉喉口发紧,勉强说出一句:“他们……”话没说完,终于忍不住干呕。
储怀宁见他难过,就先出了暗室,两人慢慢向外走。任景笙脑中惊疑不定,储怀宁说一句什么都没反应,最后听见门关起的响动,这才由思绪中警醒,发觉已走回储怀宁下榻的客房。大少爷给他倒了杯茶,任景笙一口气喝了,才觉肺腑清透,情绪稍缓。舔舔干裂的嘴唇,一时竟不知问储怀宁什么才好。最后艰难地说:“他们……知道那些药……?”
储怀宁眯起眼睛微笑: “那些人你也不是没有见过,既然都是求取,当然知道是什么做的。如果不知道,谁会出大价钱买呢?”
也对。任景笙想,这些大户豪门,为了自己的一时高兴,从来都不太在意别人死活的。甚至若有人要上报,他们还会拧在一起,不使自己长寿的希冀落空。
他曾见过血,也为保命杀过活人。但如此丧尽天良的场景,在最残酷的梦境中也未见过。
储怀宁,储怀宁……
他怎么会同这种事有关系?
储怀宁叩叩桌面,见他脸色发白,笑道:“吓到了?不要怕。我方才说到哪里?”沉yin一下,继续说:“老太太既然能成为平妻,所做的一切自然经过老太爷首肯。但传到下一代,阿玉的父亲就不甘愿了。既不想被后母Cao纵,又不想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我父亲一开始劝他妥协,后来见他被陷害而死也无人追查,觉得和老太太同流合污也未必有好下场,又对兄弟愧疚,就替阿玉争了个地位出来,临死又让我好好保护他。”
储怀宁看着自己的手,幽幽道:“不过父亲没想到,他去世之前,我就同他们搅在一起了。”看见任景笙皱眉,就笑:“毕竟备药这事,有我经手最为方便。而我也是为了活命,说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想为兄弟赴汤蹈火,我未必也是那样的人。”
任景笙心中悚然一震,打断他:“说谎。”
储怀宁说:“我对你说谎做什么?”又倒下一杯茶,“若阿玉不再是储家的少爷,我虽不能争抢家主位置,但只要分出去单住,给他们卖命,那群人就不会再为难我。我活得轻松自在,哪里还用忧心烦劳。”
任景笙倏地站起来,想反驳储怀宁的每一句话。想说你为储怀玉谆谆教诲不是假,为他忧神烦劳更从未是假,所做每一件事何曾亏待过弟弟。甚至他有时都会想,倘若自己当真与储家有亲缘,倘若叫的那一声大哥问心无愧该有多好。
但他眼前蓦地一花,一时站不稳,被谁拉住手腕扯进滚烫怀里,连带刚开始清明的呼吸又杂乱无章。小腹慢慢烧热起来,他咬牙切齿:“储怀宁……!”
储怀宁端起杯子含一口茶,觉得任景笙在怀里勉力扑腾还有些可爱,就压他在桌上吻住,将那一口茶哺喂进去。这人眉间神色向来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