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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回忆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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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下藏着寂寞,寂寞无人能解。每一次交欢短暂地麻痹直觉,快感填满身体,无数小小的冷冷热热的快乐攒动,再不必想什么了。剧烈的痛下流不出泪,却无法承受这样柔软的欢愉,眼泪涟涟。哭过就好了。再不济,倚在望台上喝酒,醉过一夜,第二天也能正常生活了。

    梦见角斗场的次数,渐渐少了。恍如隔世。

    只是某天仍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击。起因是桑黎早早就整理好了遗物,但见她这样的状态,始终藏着。现今终于放了心,决定给她看。

    其中包括了一幅画。金粉颜料,年轻爱侣,伉俪情深。

    记忆里空白了那么久的面貌又一次有了具体。忽然而至的痛苦再度占据了她的躯壳,这是从角斗场脱身以来第一次有空空如也的胸腔被填满的感觉。她好像又被生生割成两个人,一个在旁边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另一个自己微笑着接过画像,听着桑黎的话,点头说好,从容起身去把它挂好在尘封的偏殿。

    这一切那么自然,以至于只有她自己看出自己在起身时一瞬的无措。曾属于母亲们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凄清一片。恣意生长的玫瑰早爬上了窗,张牙舞爪地鸠占鹊巢。她利落地把它们全割断,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画没有挂上。除了画,还有一部分别的遗物,其中她最喜欢的无疑是一副妆奁与一套中原的衣物,一看就是靖淮心爱的。妆奁里装着一副晶亮的碧琉璃耳坠,正是画上那端庄的中原女人戴过的。衣服上怒放的海棠、杜鹃,还有展翼的金鸟。处处都是她们深爱的痕迹。

    但母亲却死在了她的眼前。另一位母亲,不必想已知了惨烈的结局。而阿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所以阿宛也死了。往后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人,都接连地死去。疼痛蔓延了全身,恨从骨缝里拼命生长出来,浑身如坠冰窟。试图想起一个人也想不起来了,刀握在手里最终不过只是刀,不再是任何人的礼物。眼泪一滴一滴落,赤裸的双足踩过地毯却像走在冷冷的琉璃上,踉踉跄跄。最后是什么都不顾了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无端地恨起母亲为什么要让她诞生,恨桑黎爱她又将她溺在放纵里,恨乌夜教会她用瘾解痛苦却始终不告诉怎么彻底摆脱寂寞,恨夏依告诉她那些消息让她有所准备。

    她本是一个该死在角斗场里的人。为什么她没有死在角斗场里?

    彻底错乱的感情与认知让整个世界又回归了死寂。天神不爱她,不祝福她。火又燃起来。金碧辉煌的宫殿的一隅,这小小的偏殿,猛烈燃烧。靖川把妆奁与华服抱在怀里,蜷缩在地毯上,恨不得火舌把自己一同吞噬。但她已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里的火还是周围真的烧了起来。只剩刀。只剩紧紧贴在身上的蝴蝶刀,冷冷地,存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滚落过来,原来是她无意撞到了柜子。

    那是一支箫。

    靖川把它捡起来。无须回想,手先将吹孔贴到唇下。

    她试着吹响。喑哑的乐音,一绞一绞,像她心里那把刀子,抽搐不停。吹到一半火烧哑了她,记忆也断掉了。这支曲子是什么名字?她为何会记得?

    没有火。她拿了酒,又一次靠在望台。杯盏里映着月光,颤抖、摇荡。五内俱焚。偏头看向下方,酒意上来,耳边仍是那支曲子。煎熬的茧,昙花一现的春。

    若此刻放开了让自己坠落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即便天神血脉,也奈何不了。它是无法真正救一个求死的人的。

    饮了酒,朦朦胧胧。烧坏了的洞箫握在手里,摇摇欲坠。煌煌的灯火熄灭,月隐入夜色,只有她,还在这里独自一人喝着酒。

    却清醒得无论如何都醉不下去,泪止不住地淌。在角斗场里没流出来的,此刻全作了报复。从酒里看到一个人在流泪,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抽泣。世界和她悄然隔了一层膜,看什么都是不清晰的亦摸不到,灵魂好似早离了体,但天神并不愿收,于是最后酒杯滚落,足尖触地,她被狠狠扔回这具身体。

    良久,靖川起身,往回走。

    ——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去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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