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渠往玉京走的那一段,接了几个小镇。
其中一个名唤文镇的,是当年某位新科状元的故乡。坊间传言,说这文镇从前并非地处要塞,每家每户都穷得叮当响,直到状元奉命管辖北境水利,主持修建了如今的灵渠,开辟水路,才成就了如今的文镇。
文镇依渠而建,房屋楼台鳞次栉比地屹立于水道两侧,几座拱桥横飞在水面。白天时阳光照在水面,粼粼波纹自小舟四面散开。夜里也不似别地冷清一片,各商家取出了灯笼,用钩子挂上飞檐,瓦舍勾栏里竟比白日还热闹。
但最热闹的时候当属腊月二十的灯会。
当夜没有宵禁,介时河道两边会摆满琉璃灯,小贩也不再受限,往街边一站,就等着人来光顾。
云仲璟在回京途中恰巧经过文镇,又掐指一算,过不了几日便是灯会,反正在新年前能赶得回去,索性多留了几日。
等到灯会那晚,他先托常青先去渠内包了艘船,等两人坐上船,便任舟随波淌动。
船没有篷布遮挡,躺下可得见一弯新月,以及伴着月色的星河。云仲璟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脚随着两岸锣鼓喧鸣敲着拍子。
他一身大红圆领袍,腿跷着,剑眉舒展,薄唇勾着笑,即使不曾睁眼,也能想象出他眼底的少年意气与清亮笑意。
常青见岸边有不少女子以手帕掩面,羞红着耳根朝这边抛来视线,不禁暗叹一声“奈何明月照沟渠”。
“常青。”
背后传来几声响动,常青应声转头,却见云仲璟正从脸上取下一方素色手帕,表情无奈:“下一次,还是要个乌篷船吧。”
岸边立着个女子,正朝常青使眼色,常青将她眼底情愫收入眼中,转头劝道:“少爷,我看此女子似乎有几分姿色,不如……啊——”
话未说完,云仲璟的暴栗砸先到了他头上,常青吃痛地捂起头。云仲璟拉下脸:“胡闹,姻缘一事,又岂能用如此浅薄的方法衡量?”
“可是……”
不容他说完,云仲璟已把手帕塞入他怀中:“等灯会结束,你去还给人家。”
常青看着自家少爷,瘪了瘪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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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顺着渠道漂了一阵,来至了较为宽敞的河道。四周琉璃灯数量逐渐变多,从上游漂下的花灯在此汇聚,从远处看,像是河上燃了层火焰。
不远处横着一座石拱桥,光是桥墩就有七个,乃是文镇的地标建筑。而石桥之后的水域里,屹立着个足有十丈之高的塔楼。其上门户大开,泄了一池的暖光。
四周的景象在灯火中,染上了一层迷蒙的颜色,也使得目之所及的人群黏在了一起,看谁都是一样。
直到石桥正中,那道白色身影的出现。
说是白色,其实并不尽然,因为他的衣角上似乎沾了大片墨渍,洇成了由浅入深的黑。他冠发未束,只用绳索系于后脑勺,似乎酒意未醒,颊边晕着两道浅浅红晕,衣领大敞开,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好似聚拢了天上繁星。
云仲璟愣愣地注视着他,几束烟花骤然升起,又凌空爆开,释放出五颜六色的光。
那人的衣衫上落了别的颜色,如在红尘里滚过一遭。
他摇着扇,忽然低下头,两双眼遥遥对上。
云仲璟心跳乱了,说不出为何,想要移开眼,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于是那人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一抬手,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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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进了桥洞,再出桥洞时,云仲璟已寻不到那人。
他摸了摸面颊,发现依旧烫着。
“他是谁?”
“谁?”
显然常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方才的愣神,同样面露不解。
云仲璟苦笑,心道不过一面之缘,自己这是怎么了:“没事。”
常青宽慰他:“少爷,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呢?”
若是换作往日,云仲璟定要说他一顿,但眼下倒是反常,云仲璟非但没有骂他,反而真思索了起来:“倒也不一定……能再遇上类似的。”
“哈?”
是谁说姻缘要慎重来着?